一夜忙碌,天色已經蒙蒙發亮。
陳樹聲帶著三個人,站在一條僻靜弄堂的暗處。對面是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華通商行」四個字。這就是上海區的所在地,明面上是一家做進出口貿易的公司,實際上特務處上海區的負責人周大龍,此刻就在裡面。
陳樹聲四人已經將近二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從昨天下午抵達上海到現在,連續兩場戰鬥,消耗極大。三個人犧牲,留在自己身邊的三人中有兩人也受了輕傷。
陳樹聲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連續生死搏殺的亢奮還未消退,腦子反而比平時轉得更快。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隊員。這人叫徐勇,二十五歲,從部隊調過來的,特務處的行動隊員大多是這類人,能打、聽話、不多問。另外兩個蹲在稍遠的地方,一個叫李德勝,一個叫馬國成,都是五隊的老兵,跟了陳樹聲大半年了。
「徐勇,」陳樹聲壓低聲音,「進去之後怎麼說,都記住了嗎?」
徐勇點了點頭,湊近了一些:「進去之後,先亮證件,說總部命令,一定要面見周區長。見到他之後,就說我們行動隊來上海的任務已經完成,馬上就要撤回南京。然後把密碼本交給他,說這是處座命令交接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方要是問什麼,我一律說不清楚,只奉命行事。出來之後不回來找你們,徑直離開,到約定地點匯合。」
陳樹聲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記住,東西交到本人手裡,不要經第二個人。」
徐勇接過信封,塞進內衣口袋,按了按確認放好,隨後整了整衣領,朝那棟小樓走去。
敲門後不久,有人出來問話,徐勇亮了證件後,便領著他進去了。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陳樹聲靠在牆角的陰影里,腦子裡還在過昨晚的細節。
擺脫日本人的追兵之後,他帶著三個人在法租界裡繞了好幾圈,確認沒有尾巴,才找了一部公用電話,通過特殊線路聯繫了總部。
隨後通訊科找來了杜俊。陳樹聲簡短匯報:顧維已抓獲,正在派人押送返回南京,走公路,請求總部派人接應。他本人暫時留在上海,完成密碼本交接後再回去。
杜俊問:「你打算怎麼交接?」
陳樹聲說:「需要上海區的位置。另外,剛剛經歷了消息走漏的事,上海區內部情況不明。為了安全,我請求總部告知周區長所在地點,我找上門交接。」
杜俊沉默了幾秒:「你等著,我請示處座。」
大約過了三分鐘,杜俊回來,報了一個地址,正是眼前這棟「華通商行」。他補充道:「處座說了,量力而行,不要在上海多留。在這種情況下,能夠當機立斷一個晚上就抓獲了顧維,你已經立功了。」
「明白。」
掛了電話,陳樹聲帶著人連夜趕了過來。
至於為什麼自己不進去,而是讓徐勇去——那個答案,他說不出口,也沒法跟任何人解釋。
因為周大龍以後會當漢奸。
這是前世記憶中的事。雖然現在周大龍還是特務處的元老、上海區的區長,對處座忠心耿耿,但以防萬一,陳樹聲此刻不想跟這種人打照面。
「隊長,已經二十分鐘了。」李德勝湊過來,壓低聲音。
陳樹聲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那棟小樓的門。徐勇還沒出來。
「再等等。」
又過了大約三五分鐘,門開了。徐勇從裡面走了出來,步子不快不慢,沒有朝陳樹聲這邊看一眼,徑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過馬路,消失在晨光里。
陳樹聲沒有動。他繼續盯著那扇門,又等了二十分鐘,確認沒有人從那棟小樓里跟出來,也沒有人暗中尾隨徐勇的方向,才揮了揮手,帶著人沿巷子另一頭撤了。
他們繞了兩條街,在約定的一個弄堂口找到了徐勇。
「隊長,辦妥了。」
「順利嗎?」
「周大龍親自接的。他看了證件,問了一句『你們執行的到底是什麼任務』。我說不便告知,只奉命送東西。他沒再問了。」徐勇頓了頓,「他讓我轉告:如果我們在上海有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上海區協助。」
陳樹聲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
「隊長,接下來我們做什麼?」馬國成問道,「回南京嗎?」
陳樹聲看著面前僅剩的三個人,沉默了兩秒。
「僅僅一天時間,我們連續兩場戰鬥,損失了三個弟兄。」他的聲音發沉,「屍體都沒能帶回來。」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既然來都來了,」陳樹聲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總得做點什麼吧。」
他轉過身:「走吧,先找地方落腳。法租界,找家旅館。」
大街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了人。四個人叫了幾輛黃包車,朝法租界的方向去了。
陳樹聲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車夫跑得不快,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在理清思路。
來之前總部的命令很清楚:抓捕顧維之後,看能不能通過顧維找出上海這邊在做和南京櫻小組同樣事情的日諜。也就是說,順著顧維這條線,摸到日本人在上海策反和拉攏國軍高層的情報網。
但現在顧維已經被押回南京了,日本人也知道了,這條線等於斷了。
不過,他手裡還有一條線。
臨出發前,他做了一件事。重新提審櫻小組的成員。從那個第一個招供的人嘴裡,他問出了一個細節:櫻小組在來南京之前,在上海活動時期,住在一個地方,那裡有他們的上線。
那人交代了一個地址。
那個地址,陳樹聲記在腦子裡。
他原本想,如果顧維那邊順利,這條線可以作為備用。現在顧維走了,這條線反而成了唯一的線索。如果能找到那個上線,也許就能順藤摸瓜。間諜網查不出來,搞點破壞殺幾個日本人還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