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俊在前面走,陳樹聲跟在後面,兩人上了三樓。
處座辦公室門口,白秘書已經在等著了。看到杜俊和陳樹聲走過來,白秘書微微點頭,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沉默了兩三秒,才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白秘書推開門,側身讓開。杜俊先進去,陳樹聲跟在後面。
處座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批文件。他低著頭,沒有抬起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著名。
杜俊站定,輕聲說:「處座,陳樹聲回來了。」
鋼筆沒有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陳樹聲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躲閃。
「回來了。」處座放下筆靠回椅背,「顧維的事辦得不錯。」
「為黨國效忠。」陳樹聲說。
「你留在上海這幾天,都做了什麼?說吧。」
陳樹聲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理好的思路一條一條往外倒。
「報告處座,臨出發前,卑職重新提審了櫻小組的幾名成員,從他嘴裡問出了一個地址。是他們來南京之前,在上海活動時的落腳點,那裡曾經有他們的上線。」
處座沒有插話。
「顧維被押送回南京,通過他挖出第二個『櫻小組』的線索基本斷了。卑職想著既然來都來了,不如去那個地址碰碰運氣。」陳樹聲繼續道,「於是卑職帶著人在那個地址蹲守了幾天,還真有了發現。跟蹤之後,發現其中一個人去了虹口日僑聚居區。」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於是,卑職確定此人應該是日本情報機構聯結外界的一個關鍵人物。」
處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跟蹤其進入虹口一帶後,找到了一個叫『日清貿易研究所』的地方。卑職在周邊偵察了三天,確認那裡是日本陸軍情報機構的一個據點。」
「之後呢?」一旁的杜俊忙開口問道。
「之後卑職深夜潛入了進去。」陳樹聲說,「本想潛入後查找一些情報,順手暗殺幾個關鍵人物。但就在行動當晚,卑職恰好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
「什麼內容?」處座的身體微微前傾。
「卑職聽不懂日語,但對方說話時提到了幾個關鍵詞:『楊樹浦』、『倉庫』、『軍火』。而且他們對一份文件極其重視,說是『絕密』,要鎖在辦公室的抽屜里,帶回家不安全。」
處座的眼睛眯了一下。
「卑職判斷,這份文件的價值可能比暗殺幾個日本人更大。所以卑職臨時改變了計劃,等那兩個人離開後,打開抽屜,用相機將文件拍了下來。然後卑職離開了那裡,按原計劃帶人處理了顧維家裡的幾個日本人,連夜趕回了南京。」
陳樹聲說完,從口袋裡掏出微型相機,雙手放在辦公桌上。
「處座,文件標題是『黃浦江一線碼頭與倉庫儲備計劃』。卑職雖然看不懂內容,但認為事關重大,不敢耽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處座沒說話,只是拿起相機,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白秘書!」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門立刻被推開了,白秘書走了進來。
「處座。」
「把這個送去情報科和電訊科,把照片洗出來,翻譯。」處座把相機遞過去,「告訴鄭副座,讓他親自盯著。控制知悉範圍,不要聲張。」
「是。」白秘書接過相機,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處座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陳樹聲身上。
「有勇有謀。」他說,「不錯。黨國需要你這樣的才俊。」
陳樹聲立正:「為黨國效忠!」
處座擺了擺手。
「回去休息吧。你這幾天辛苦了。你的功勞,我會記著的。」
「是。」陳樹聲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你怎麼看?」辦公室里,處座忽然開口。
杜俊想了想,說:「處座說得對,此人有勇有謀,確實難得。和以前……相差很大。」
處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這樣的人來特務處一年了,怎麼以前從未聽說?」
杜俊笑了笑,搖了搖頭:「此人之前表現確實一般,也不合群。除了身手好,別的還真沒看出來。也是在徐伯韜那件事之後,才開始露出頭角。」
聽到「徐伯韜」三個字,處座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要不是給鄭開民一個面子,加上徐伯韜有些家底,依照家法他早就將其給斃了。
「算了。」他擺了擺手,「以前怎樣無所謂。現在看,倒是個得力的人。可造之材。」
杜俊點頭:「處座說的是。」
處座站起來。
「走吧。一起去看看這份絕密文件能給我們什麼驚喜。」
杜俊跟著他,兩人走出了辦公室。
……
另一邊,陳樹聲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回了一趟自己辦公室後,徑直去了唐基那裡。
「進來。」
「回來了?」看到是陳樹聲,他開口問道,語氣比處座隨意得多,「顧維的事,我聽說了。幹得不錯。」
「主任。」陳樹聲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前,把手上拿著的布袋放在桌上,「卑職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匯報。」
唐基看了一眼布袋,沒有問裡面是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
陳樹聲把剛才對處座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從提審櫻小組、找到地址、跟蹤到虹口、潛入日清貿易所、偷聽到對話、拍下文件……一五一十,沒有遺漏。
唐基一開始還靠在椅背上,聽到「楊樹浦」「倉庫」「軍火」這幾個詞的時候,他坐直了身子。聽到「黃浦江一線碼頭與倉庫儲備計劃」和「日本海軍參謀本部」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明顯快了,「你拍到了日本海軍參謀本部的絕密文件?」
「是。」陳樹聲說,「相機已經交給處座了,現在應該正在洗照片。」
唐基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指著陳樹聲,手指頭點了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呀,你呀!」他的語氣帶著急切,「情報的價值都不清楚,就這麼交出去了?你知道如果這是一份真正有價值的絕密情報,經過我運作,能給你換來多大的功勞嗎?」
陳樹聲假裝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唐基又走了兩步,轉過身,指著他說:「我命令你,從明天開始,去給我找個老師,好好學日語!以後再有這種事,先搞清楚內容再匯報!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陳樹聲說。
「不行,我得馬上去看看。」唐基說著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得多。
「主任,」陳樹聲叫住了他,「畫。布袋裡有我從上海帶來的一幅畫,我也不懂這些,想著放到您這樣會欣賞的人手裡。」
唐基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看了看陳樹聲。
「這時候還看什麼畫!」他擺了擺手,轉身又要走。
但他還是退了回來,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把布袋裡的畫軸取出來,塞進了柜子里。
「行了,你回去休息。」唐基丟下這句話,大步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