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的價值,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真正浮出水面的。
陳樹聲上午在家休息,下午剛到特務處還沒走進辦公室,裡面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陳隊長?」是杜俊的聲音,「馬上過來一趟。」
「是。」
杜俊的辦公室門開著,陳樹聲敲了敲門,杜俊抬頭看到他,招了招手:「進來。」
「科長,您找我?」
「先坐下。」杜俊指了指沙發,臉上帶著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陳樹聲坐下來。
「昨天你帶回來的那份情報,洗出來了。情報科和電訊科的人翻譯了一整夜。」他頓了頓,「知道是什麼內容嗎?」
「卑職不知道。」
「日本海軍在上海楊樹浦和虹口一帶的幾個軍火倉庫分布圖,附有詳細的儲備清單和安保部署。」杜俊的聲音帶著興奮,「具體內容已經成了絕密,我不能跟你說,但你只需要知道,這些倉庫里的彈藥,夠日本人在上海打一場中等規模的戰爭。」
陳樹聲沒有說話。
「處座今天一大早就帶著翻譯稿去了委員長那裡。」杜俊看著陳樹聲,「委員長看了之後,當場拍了桌子。」
「拍了桌子?」陳樹聲有些意外。
「不是生氣,是激動。」杜俊笑了,「委員長說,這份情報的價值,抵得上一個師。說這是我們特務處近幾年第一大功。」
陳樹聲雖然也笑著,但內心其實並不像臉上表現出來的那麼興奮,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份情報的價值。委員長雖然菜,但只要不瞎,不可能不知道其價值。
「處座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就沒停過。」杜俊站起來,拍了拍陳樹聲的肩膀,「委員長問了他一句話,『這個情報是誰弄到的?』」
陳樹聲抬起頭。
「處座說了你的名字。陳樹聲,特務處行動科第五隊隊長。」杜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委員長說了:『這個陳樹聲,是個幹才』,該獎。」
四個字。是個幹才。
陳樹聲當即站起來立正,假裝興奮的不會說話了。這表現也讓杜俊點了點頭。
「處座還說了,委員長親自批了一筆特別經費,用於獎勵相關人員。」杜俊重新坐下來,「你的那份,不會少。」
「多謝處座栽培,多謝科長提攜。」陳樹聲說。
杜俊擺了擺手。
「行了,別來這些虛的。還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說。」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
「徐伯韜的事情你清楚,已經被褫奪軍銜,永不錄用。」杜俊將文件往陳樹聲眼前一推,「這個位置空出來了。處座的意思是你來補,這是任命文件。」
陳樹聲愣了一下。
「科長,卑職資歷尚淺……」
「資歷不資歷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杜俊打斷了他,「你從少尉到上尉用了不到一個月,連破兩個大案,又在上海弄到了委員長都拍桌子叫好的情報。這樣的人不升,升誰?」
陳樹聲沒有再推辭。
杜俊擺了擺手,「另外,處座說了,你們第五隊要擴編。從現在的十來個人擴充到三十人,滿編滿員,配最好的裝備。」
三十人。
陳樹聲心裡算了一下,行動科六個隊,之前第五隊一直是人數最少、裝備最差的。現在一下子要擴充到三十人,倒是成了實力最強的一個隊了。
「處座說了,」杜俊繼續道,「第五隊以後就是行動科的尖刀隊。你好好帶,別給處座丟臉。」
「卑職明白。」
杜俊又交代了幾句擴編的事,告訴他人員從下面特務大隊抽調和新兵補充,陳樹聲一一記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杜俊忽然想起來,「你去上海用的那台微型相機,處座已經跟魏科長說過了,以後就留在你這裡了,不用還了。」
「是。」
「行了,」杜俊站起來,「去吧。回去好好歇兩天。」
陳樹聲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等等。」杜俊叫住了他。
陳樹聲回過頭。
「唐主任讓你去他那裡一趟。他上午找了你兩次,你都不在。」
「是。」
陳樹聲出了杜俊辦公室,穿過院子,去了唐基那裡。
「坐。」唐基指了指沙發。
陳樹聲坐下來。
「你都知道了?」唐基問。
「杜科長跟卑職說了。」
「委員長說的那四個字,你知道了吧?」他問。
「聽杜科長說了。」
「『是個幹才』。」唐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似乎帶著一種羨慕的味道,「這四個字,從委員長嘴裡說出來,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陳樹聲沒有說話。
「意味著你的名字,委員長記住了。」唐基看著他,「特務處,能讓委員長記住名字的人,不多。」
陳樹聲點了點頭。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昨天為什麼說你糊塗。」唐基的語氣重了一些,「那份情報,如果你先拿給我看,讓我翻譯出來,再由我呈上去,你知道能運作到什麼程度嗎?」
「卑職明白。」陳樹聲說,「但當時情況緊急,卑職怕耽擱了。」
唐基盯著他看了兩秒,擺了擺手。
「算了,結果是一樣的。反正功勞跑不掉。」他往後一靠,「副科長的事,杜俊跟你說了?」
「說了。」
「第五隊擴編的事呢?」
「也說了。」
唐基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陳樹聲面前。
「這就那份特別經費,處座交給我來辦的。該打點的我都替你打點過了,剩下的你拿回去自己分吧。」
陳樹聲拿起信封,沒有打開,塞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唐基說,「你這次立了大功,處座的意思是給你放幾天假,好好休息,正好第五隊擴編還需要時間,處里暫時也沒別的大事。」
陳樹聲想了想。
「主任,卑職有一年多沒回家了。父母和小妹上次來南京,說是生意上的事,準備舉家搬到重慶去。卑職想請十天假,回蘇州一趟,把家裡人安頓好。」
「重慶?」唐基意味深長的看了陳樹聲一眼,「恐怕不是因為生意吧?你父親是個聰明人。」
「樹聲啊,」唐基往前靠了靠,壓低聲音道,「不瞞你說,高層的家屬基本都在秘密地往重慶,往武漢轉移了,你家裡人有此打算,也算是好事。早點去辦吧,其實都算不上早了。」
「多謝主任指點。」陳樹聲這次是真心的感謝。
「去吧。十天假,我批了。處座那邊我去說。」
「多謝主任。」
陳樹聲站起來,準備走。
「樹聲。」唐基叫住了他。
陳樹聲回過頭。
「你這次在上海,表現不錯。」唐基的語氣很認真,「不只是立功的事,你能在關鍵時刻判斷出情報的價值比暗殺更大,說明你腦子清楚。做我們這行的,能打的人有的是,但能想清楚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不該打的人,不多。」
「卑職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