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蘇州。
陳家的宅子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陳宅」兩個大字。院子不小,三進三出的格局,青磚灰瓦,幾棵老槐樹遮出一片陰涼,一派江南水鄉風格,好不愜意。
陳家雖說不上大富大貴,但在蘇州做綢緞生意幾十年,家底殷實,光下人就有十幾個,院子裡養著花鳥魚蟲,日子過得體面。
然而此刻,客廳里的氣氛卻不太對。
陳父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茶壺茶杯,對面坐著三個人。一個穿長衫的胖子,兩個穿短褂的隨從。胖子的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讓人不太舒服。
「陳老闆,」胖子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你這些產業,鋪面、倉庫、存貨,我都能吃下。但是嘛——這價錢,是不是太貴了?」
陳父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胖子放下茶杯,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這個數。不能再高了。你是知道的,這年頭生意不好做,誰手裡都沒多少現錢。我能一口吃下你的貨,已經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了。換了別人,一車一車地賣,不知要賣到猴年馬月。」
陳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趙老闆,我這幾間鋪面,光地皮就值多少錢,你心裡有數。倉庫里還有幾百匹綢緞,全是上等貨。你出的這個價,連綢緞的本錢都不夠。」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陳老闆,你這是急著走,我才幫你盤這個盤子。你要是慢慢賣,我當然沒話說。但你等得起嗎?」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聽說你連家都要搬走了?這麼著急,不會是犯什麼事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父臉上掃了一圈。
「我要是放出風去,說你急著跑路,你這些產業,除了我還有誰敢接手?」
趙姓老闆說完,不懷好意的笑著。
陳父臉上卻並未因此有任何怒意。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見過的人多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趙老闆,」他不急不慢地開口,「第一,我是搬家,不是跑路。蘇州到重慶,還是中國的土地,我陳家的生意在蘇州做了幾十年,根基在這裡,誰也動不了。第二,你剛才說犯事?我陳某人在蘇州這些年,哪一樁買賣不是規規矩矩?稅一分沒少交,鋪子裡的夥計從沒虧待過。你要放風,儘管放,我陳家在蘇州的口碑,不是誰幾句話就能壞掉的。」
胖子張了張嘴。
「第三,」陳父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水,「我這些產業,不急著賣。放一放,等行情好了再說。實在不行,租出去也行。我那位位置,還怕租不出去?」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胖子。
「趙老闆,你要是覺得貴,那咱們就不談了。買賣不成仁義在,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胖子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這人在蘇州生意圈裡名聲本來就不好,因為有些黑道上的關係,本來是想撿漏,趁著陳家著急搬走,低價把產業盤下來。沒想到陳父根本不急,三兩句話就把他的路子堵死了。真要是不賣了,他今天這一趟就是白跑。不,不只是白跑,以後怕是連合作的餘地都沒了。
「陳老闆,」胖子的語氣軟了下來,臉上重新堆起笑,「你看我這張嘴,說話就是沒把門的。您別往心裡去。生意嘛,就是談出來的。您說個價,咱們再商量商量……」
陳父端起茶杯,沒接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福叔從院子裡跑了進來,臉上帶著笑。
「老爺,少爺回來了!」
福叔還沒有說完,客廳門口,陳樹聲已經走了進來。
他還是一身中山裝,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四個人,徐勇,還有三人是剛剛從下面特務大隊補充進行動科的,都是年輕人。四個人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裝,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帶著傢伙。幾個人往客廳里一站,壓迫感一下就上來了。
陳父放下茶杯,笑著說道。
「樹聲,回來了?」
「父親。」陳樹聲微微欠身。
胖子和他的兩個隨從看到這幾個穿中山裝、腰裡別槍的人,臉色都變了。這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腰間那鼓鼓囊囊的東西是什麼,不用猜都知道。
陳父掃了胖子一眼,語氣平淡:「趙老闆,今天就這樣吧。犬子剛回來,家裡有事,不留你了。」
胖子連忙站起來,拱手道:「陳老闆,那您忙,您忙。生意的事,我們改日再談。按您說的來也行……」
「改日再說。」陳父沒有接他的話。
胖子一邊往外走,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陳樹聲。陳樹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壓迫感。兩個隨從更是低著頭,不敢多看。
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樹聲轉過身,看著父親。
「父親,怎麼回事?剛聽福叔提了幾句。」
陳父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做生意的,都想撿便宜。你放心,這點事我還應付得了。你父親在蘇州做了幾十年生意,不是白做的。」
他看著陳樹聲,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意。
「不過,你回來的倒是時候。他們剛才看到你,明顯嚇了一跳。對了,這幾位是?」
「是我的屬下。」陳樹聲說,「去重慶路遠,我帶了幾個幫手。」
「陳伯父好!」
徐勇四人上前,齊聲問道。
陳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徐勇的肩膀:「好,好。辛苦你們了,大老遠跟著樹聲跑 。」
徐勇連忙說:「陳伯父客氣了,我們跟著科長,應該的。」
陳父點了點頭,轉身對門口的福叔說:「阿福,帶這幾位去客房安頓。茶點備好,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張羅。」
「是,老爺。」福叔走上前,朝徐勇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這邊請。」
徐勇看了陳樹聲一眼,陳樹聲點了點頭。四個人跟著福叔出了客廳。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樹聲正要跟父親說幾句家常,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哥哥呢?哥哥呢?」
陳樹聲的嘴角彎了起來。
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從門外沖了進來,扎著兩條羊角辮,像一個小炮彈一樣撞進了陳樹聲懷裡。
「大哥騙人!你說幾天就回家看我的,都這麼久了!」
陳樹寧把臉埋在哥哥的胸口,控訴道。
陳樹聲低下頭,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
「寧兒,大哥不是說了嗎,過一段時間就回來看你。大哥說話算話。」
「不算話!」陳樹寧抬起頭,「你說幾天,都好多天了!我都數過了!」
陳樹聲笑了,蹲下來,跟妹妹平視。
「大哥不是故意的。大哥去出差了。回來又忙了好多事。這不一有空就趕回來了?」
陳樹寧撅著嘴,努力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那你給我帶禮物了嗎?」
「帶了。」陳樹聲站起來,從腳邊拎起一個皮箱,放在桌上打開。他翻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
陳樹寧好奇地盯著那個盒子。
陳樹聲把盒子放在她手裡,打開了蓋子。
正是他從上海買回來的八音盒。此刻盒子一打開,裡面的芭蕾舞小人,隨著音樂慢慢開始轉圈。聲音清脆乾淨,像小河流水。
陳樹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張成了O型。
「好漂亮!」她捧著八音盒,眼睛盯著那個轉圈的小人,一動不動,「大哥,這是送給我的嗎?」
「不送給你送給誰?」陳樹聲摸了摸她的頭。
「大哥最好了!」
陳父站在一旁,看著兄妹倆,嘴角微微彎著。
陳樹寧抱著八音盒,轉著圈跑出了客廳,嘴裡喊著:「娘!娘!小蘭!小蘭!看,大哥給我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