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是啊。逃？又能逃到哪裡去？若大夏真的亡了，這普天之下莫非妖土，他們這些亡國之人，又能躲到何處苟延殘喘？
一股名為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洞窟里瘋狂地蔓延開來。
而就在這絕望幾乎要將所有人都吞噬的時候，忽然一個低沉的、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
「諸位，稍安勿躁。這京城，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
……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灰袍、面容蒼老的老者，緩緩地從人群深處走了出來。
這老者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周身的氣息更是深不可測，如同一潭不見底的幽井。
他一走出來，那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因為在場所有人都認得這老者。他就是這次匯聚的發起人之一，也是在場眾人之中公認的實力最強、資歷最老的那位。
「秦老。「
「秦老，您來了。「
「秦老，您給大家拿個主意吧！「
眾人紛紛圍了上來，語氣里滿是恭敬與期盼。
那被稱作「秦老「的老者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才緩緩道：「諸位的擔憂，老夫都明白。這妖魔大軍來勢洶洶、直奔皇宮，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大變。只是……「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在下結論之前，老夫想先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可相信當今聖上？「
……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洞窟里再次安靜了下來。可這一次的安靜，卻和之前不同。那是一種帶著幾分複雜、幾分猶豫、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因為，當今聖上這四個字，對在場的許多人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
「秦老……「良久，才有一個中年武者小心翼翼地開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當今聖上，自然是天下無敵的。這還有什麼可問的？「
秦老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苦笑：「天下無敵？這四個字，你信嗎？「
那中年武者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秦老繼續道：「在場諸位，有誰親眼見過聖上出手？「
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沒有一個人回答。
秦老點了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蕭索：「沒有吧。老夫也沒有。當今聖上在這大夏坐了多久的龍椅，老夫都記不清了。他老人家上一次出手是什麼時候，也早就沒人記得了。「
「對如今這京城裡絕大多數人來說，當今聖上就是一個活化石、老古董，只存在於那口口相傳的傳說之中。在別人的吹噓里，聖上當然是天下無敵。可真實的情況呢？「
秦老這句話，讓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他們努力回憶著那些從父輩、祖輩口中聽來的、關於聖上的傳說。
「我爺爺說，當年北境妖潮，百萬妖兵圍城，眼看就要破城了，是聖上隻身一人出城，一劍便斬了那妖王的首級。百萬妖兵，就此作鳥獸散。「
「我師父也說，聖上年輕時，那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人物。天榜他都不屑於去爭，因為他若上了天榜，這榜就沒有第二個人什麼事了。「
「可那都是幾十年前、上百年前的舊事了。如今這聖上……「
有人說到這裡，欲言又止。
是啊。傳說歸傳說，現實歸現實。那些故事傳得再神乎其神，也終究是幾十上百年前的舊事了。如今這聖上究竟還剩幾分當年的神勇，誰也不知道。
「我聽說……「一個聲音壓得極低，「聖上他老人家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上朝了，朝政都是那幾位皇子和幾位輔政大臣在打理。「
「還有人說，聖上是在閉關，參悟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也有人說……聖上他……其實已經……「
那人說到這裡，猛地住了口，不敢再說下去。
洞窟里，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這些流言飛語，平日裡誰也不敢宣之於口，可如今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卻像幽靈一樣，一個個都冒了出來。
他緩緩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望著那洞窟頂部潮濕的、滴著水珠的岩層，彷佛想要透過那厚厚的泥土，看見那地面之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聖上，能扛得住這次有備而來的妖魔大軍嗎？「
「若京城破了，那大夏王朝，如今這世道，又會發生什麼巨大的變化呢？「
……
沒有人敢往下想。
因為那宛如人間煉獄的慘狀，只會讓他們感到恐懼。
洞窟里一片死寂，連那油燈里跳動的火苗，都彷佛被這壓抑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傳了出來。
「那秦老，您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咱們就只能坐以待斃，看著這京城毀於一旦嗎？「
秦老緩緩收回了目光。他看向那說話之人，又掃視了一圈眾人，才緩緩道：「老夫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因為就在今日早些時候，老夫收到了一封信。一封名為'皇子們的邀請函'的信。「
「皇子們的邀請函？！「
「什麼皇子？二皇子？還是三皇子？「
「他們召集咱們這些散修做什麼？「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秦老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緩緩地從懷裡取出了一封信，高高舉起，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凝重：
「這信上的落款，是諸位皇子。可真正發起這邀請的，卻不是任何一位皇子。而是一個名為'絕門'的組織的負責人，一個叫璐璐的人。「
「所以此刻，老夫才將諸位匯聚於此。因為老夫也不知道，這璐璐究竟要做什麼。更不知道這'皇子們的邀請函'背後，究竟藏著什麼陰謀。「
……
洞窟里，陷入了一片更大的嘈雜。
「絕門？那是什麼？「
「璐璐？這名字聽著，倒像個女人。「
「皇子們要召集咱們這些散修做什麼？「
「該不會是……想利用咱們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那聲音嗡嗡作響，把這地下洞窟都震得嗡嗡作響。
「諸位！「秦老猛地抬高了聲調，壓下了那嘈雜，「老夫知道，諸位心中都有諸多疑慮。可這信是真是假、是吉是凶，總要先看過再說。老夫這就把信里的內容，讀給諸位聽。「
說著，他緩緩展開了手中那封信。
昏黃的燈光照在那信紙之上，將上面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秦老清了清嗓子，緩緩讀道：
「諸位義士。大夏危在旦夕，京城命懸一線。妖魔破城，直逼皇宮，此乃大夏三百年來從未有過之浩劫。諸位皆是我大夏之棟樑，皆是身負絕技之豪傑。值此存亡之際，諸位皇子願與諸位共商大計、共渡難關。還望諸位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前來一聚。落款——「
秦老讀到這裡頓了一頓，聲音里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款是'諸皇子共啟'。可這信紙的最下方，卻多了一行極小的字。「
他緩緩地將那信紙翻了過來，指著那角落道：「'絕門，璐璐，敬上。'「
……
「絕門……璐璐……「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困惑。
「這個璐璐，到底是什麼人？「
「她怎麼會和皇子們扯上關係？「
「她一個女人，召集咱們這麼多武者，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忽然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男子緩緩開口了。
他壓了壓頭上的斗笠，沙啞的聲音在這洞窟里顯得格外清晰：
「絕門。我聽說過。那是一個極其神秘的情報組織。它的勢力遍布天下，眼線之多、之廣，令人咋舌。據說這天下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都瞞不過絕門的耳目。「
他頓了一頓，那斗笠下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而這璐璐，就是絕門如今的掌舵人。傳聞此女手段狠辣、心思縝密，是個極難招惹的人物。「
此話一出，洞窟里又是一片譁然。
「情報組織的掌舵人？「
「那她召集咱們這些舞刀弄槍的粗人做什麼？「
「咱們可不會搞什麼情報。「
那頭戴斗笠的男子聞言，緩緩搖了搖頭：「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只是我覺得，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一個情報組織的掌舵人，突然以皇子的名義，召集這京城裡所有有生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警惕：「她，圖什麼？「
……
洞窟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是啊。一個情報組織的掌舵人，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女子，突然以皇子的名義，召集這滿城的武者。
她，圖什麼？
「還能圖什麼？「
人群里不知是誰冷笑一聲：「無非就是想拿咱們這些人的命，去給她那什麼大計鋪路！這年頭，誰會把好事白白送上門來？「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一陣附和。
「說得對啊！「
「那璐璐和咱們非親非故，憑什麼召集咱們？「
「怕不是想把咱們當炮灰使！「
「就是！這'皇子們的邀請函'說得好聽，怕不是要騙咱們去給那些皇子賣命！「
眾人越說越激憤，那聲音也越來越大。
可也有人說出了不同的看法。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身材高瘦的老者緩緩開口，「如今這京城都要破了。咱們躲在這地底下，和等死有什麼區別？若那璐璐真有什麼辦法能救這京城，咱們就是去賣命又如何？咱們本就是武者，本就該保家衛國！與其躲在這裡當縮頭烏龜，不如出去拼一把！「
他這番話也贏得了不少人的認同。
一時間，洞窟里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出去拼一把，一派主張謹慎觀望、不可輕易相信那璐璐。
兩派爭執不下，那聲音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吵起來。
「夠了！「
秦老猛然一聲低喝，如同一道悶雷，在洞窟里炸開。那聲音里裹著一絲真元，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也震得那嘈雜的洞窟，重新安靜了下來。
「吵，能吵出什麼結果來？「秦老沉著臉，那凌厲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如今大敵當前，京城危在旦夕，你們倒好，躲在這地底下，自己人先吵起來了！「
他這一喝，眾人一個個面露愧色，紛紛低下了頭。
秦老見狀，語氣稍緩，這才緩緩道：「諸位的心情，老夫都理解。有疑慮，是應當的；想拼一把，也是應當的。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他頓了頓，看向那頭戴斗笠的男子，拱手道：「這位兄弟，聽你方才所言，似乎對這絕門、這璐璐，知之甚詳。不知可否，再詳細說說？「
那頭戴斗笠的男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秦老客氣了。我也就是道聽途說，略知一二。「
他壓了壓斗笠，聲音低沉：「這絕門，明面上做的是買賣情報的營生，暗地裡，卻和朝堂、江湖，乃至妖魔，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干係。而它如今這位掌舵人璐璐，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從不在人前輕易露面。「
「這璐璐，似乎與幾位皇子，往來密切。如今這'皇子們的邀請函'，多半，就是她借了諸位皇子的名頭，來召集人手。「
「皇子們……「秦老捻著鬍鬚，若有所思，「二皇子，如今正坐鎮宮中，無暇他顧；三皇子，神神秘秘，行蹤不定；至於其他皇子……「
他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秦老，怎麼了？「有人察覺到秦老神色的變化，連忙問道。
秦老緩緩搖了搖頭，卻沒有說下去。他只是將那封信重新折好，收入懷中，才沉聲道：「諸位，這璐璐的意圖，老夫一時也猜不透。可有一件事，老夫卻能肯定——「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她既然敢以皇子的名義，召集咱們這麼多人，就一定，有所圖謀。而這圖謀，十有八九，和這城外的妖魔大軍，脫不了干係。「
「所以，老夫以為，與其在這裡胡亂猜疑，不如——「
「不如什麼？「眾人齊聲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