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沉聲道：
「老夫年輕時，曾在宮中當差多年。這九龍令，老夫親眼見過。此令乃是用那天外隕鐵打造而成。令牌之上隱隱有龍吟之聲，氣勁注入，便會龍氣流轉。這做不得假。「
說著，他竟緩緩地朝著璐璐拱了拱手，那腰也微微地彎了下去：
「既有九龍令在此，那老夫便信姑娘一回。不知姑娘，要我們做什麼？「
璐璐聞言，那面紗下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轉過身，朝著那洞窟的出口，邁了兩步，才停下。
「秦老可曾想過，這滿城的妖魔，為何，不攔那些逃命的人？「
她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秦老一怔，旋即，那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姑娘，也知道這件事？「
璐璐道：「我知道的，遠比秦老想像的多。那些妖魔，之所以不攔逃命的人，是因為，它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些散兵游勇，也不是這滿城的百姓。「
「它們的統領，早就下了死命令，不許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一絲一毫的力量。「
「因為，它們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那皇宮之上。「
秦老聽得眉頭緊鎖：「這，老夫已經猜到了。只是，這與姑娘要我們做的事，又有何干？「
璐璐緩緩道：「干係大了。秦老想想，妖魔要全力攻打皇宮，那皇宮，若守不住，會如何？「
秦老沉默了片刻，道：「聖上，會出手。「
「不錯。「璐璐點了點頭，「實話告訴諸位吧。這京城，今夜，必破。誰也攔不住。但破和滅，是兩碼事。「
「我璐璐，要帶諸位做的，不是去和那鋪天蓋地的妖魔拼命，那是自尋死路。我要帶諸位做的，是在這京城徹底淪陷之後，去做一件，能讓這大夏，還能喘上一口氣的事。「
「什麼事？「秦老追問。
璐璐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斷妖退路。「
「斷妖退路？「秦老一怔。
璐璐道：「妖魔傾巢而出，直奔皇宮。但皇宮不是那麼好攻克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皇宮外圍等候，那些閒散或落跑的妖魔，等待著適合的事跡，殺入皇宮！助皇子們一臂之力！「
「另外，那些在外面的隱世宗門，他們也已經得到訊息，等他們回過神來，殺一個回馬槍，這京城，未必不能，奪回來。我們更需保持有生力量！「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眼前都是一亮。
是啊。
他們一直只想著，怎麼逃，怎麼躲，怎麼和妖魔拼命。卻從沒想過，還能用這種法子，為這京城，留一線生機。
秦老也是心中一動，可到底是老江湖，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追問道：「姑娘說得輕巧。可那妖魔大軍，何等兇殘，咱們這些人，去外圍皇宮圍堵，和送死，有何分別？「
璐璐聞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若單靠咱們，自然是送死。可秦老別忘了，這九龍令，背後的那幾位？「
「他們，早有安排。「
「他需要的，只是我們這一把，能燒掉妖崽子後路的地火。「
「而我璐璐，手裡，正好有一樣東西，能助我們，成事。「
說著，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吼——「
那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的炎盡長老，忽然低低地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了幾分。
一股子，狂暴到令人窒息的野獸氣息，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自那老者體內，轟然爆發！
那氣息，比先前，何止強了十倍！
「嘶——！「
洞窟里的武者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劇變！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其貌不揚、形容枯槁的老者，竟藏著如此恐怖的力量！恐怕是動用了皇宮的秘藥之類的東西，但看狀態，此老者空恐怕也活不久了。
不夠有這樣一個怪物壓陣，他們若隨璐璐而去，倒也未必就是送死。
洞窟里，一陣騷動之後，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絡開了。
是啊，有炎盡長老這等恐怖存在壓陣，又有九龍令這等皇家密令做靠山，這璐璐，怎麼看，都不像是來騙他們的。
反倒是，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了他們眼前。
「秦老……「
那身材高瘦的老者，湊到秦老耳邊，低聲道：「我看，這姑娘，不像是誆我們。左右，咱們躲在這裡，也是等死，不如……就隨她，搏一搏？「
秦老沒有作聲，只是盯著璐璐，那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姑娘，老夫還有最後一問。「
「秦老請講。「璐璐道。
秦老一字一句道：「你，一介江湖人士，又是個女子，為何，要為這大夏，為這京城，如此奔波？你圖什麼？「
這一問，問得極是尖銳，也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
這璐璐，為何要救這京城？
她，圖什麼？
璐璐聞言，沉默了片刻。
就在眾人以為，她會像之前那樣，顧左右而言他，或是搬出那套「為天下蒼生「的冠冕說辭時，她卻，緩緩地，抬起了手，摘下了，臉上的面紗。
面紗落下。
露出了一張，極美的臉。
那張臉，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唇若點櫻。可偏偏，在左半邊臉上，卻有一道，極細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疤痕。
那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唇角。
若是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可一旦看清了，卻只覺得，那疤痕，像是把這張完美的臉，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圖什麼？「
璐璐，輕輕地，撫過自己臉上的那道疤，那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刻骨銘心的，恨意：
「我圖，那一座城。「
「妖都，欠我一條命。「
「我要它，血債血償。「
……
短短几句，卻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洞窟里的眾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他們忽然明白了。這璐璐不是來救什麼大夏，也不是來救什麼蒼生的。她，是來報仇的。
一個被妖都奪走了至親之人的女子。一個在這亂世里苦苦掙扎了不知道多少年，只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把仇人釘在地上的瘋子。
「現在，秦老可還有什麼想問的？「
璐璐重新戴上了面紗，那聲音又恢復了先前的軟糯清甜，彷佛方才那刻骨銘心的恨意，只是一場錯覺。
洞窟里，沉寂了許久。
久到，連那油燈里跳動的火苗，都顯得有些焦躁。
秦老忽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旁人看不懂的，釋然的笑意。
「好。「
他沉聲道：
「一個有恨的人，才肯賣命；一個有仇的人，才不會半路撂挑子。姑娘既肯把這底牌，掀開來給老夫看，那老夫，就信你這一回。「
說著，他猛地轉身，面向眾人，那沙啞的嗓音，在洞窟里，振聾發聵：
「都聽見了？這璐璐姑娘，要帶咱們，去斷那妖崽子的後路！「
「咱們這些人，躲了這麼久，慫了這麼久，今兒個，也該，讓那些妖崽子，知道知道，這京城裡，還藏著一群，沒死絕的爺們兒！「
「願意跟老夫走的，就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走，老夫絕不為難！「
……
洞窟里，先是一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跟秦老走！「
「對！干他娘的！「
「與其躲著等死，不如殺個痛快！「
「算我一個！「
「也算我一個！「
一個個武者，紅著眼睛，攥著拳頭，紛紛站了出來。
那年輕的青年武者，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衝到了最前面，那聲音都變了調：「師父！我跟你去！我早就想殺妖崽子了！「
老武師看著他，那嚴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就連那一直低著頭、斗笠遮面的男子，也緩緩地，抬起了頭，那沙啞的聲音，平靜道：「算我一個。「
秦老掃視了一圈，見沒有一個人退出，那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朝著璐璐，拱了拱手：「姑娘，人都齊了。接下來，該怎麼做，你說了算。「
璐璐點了點頭，道：「諸位莫急。此事，急不得，也錯不得。需得找準時機，找准地點，一擊得手。「
「若貿然出手，打草驚蛇，讓那群妖魔有了防備，那咱們，可就前功盡棄了。「
秦老道：「那依姑娘看，何時動手，在何處動手？「
璐璐緩緩地走到那洞窟的出口處，抬頭望了望頭頂那黑沉沉的岩層，彷佛能透過那厚厚的泥土，看見地面之上的戰火。
「皇宮大陣被攻破之際，就是我們出面之時。」
「好！既然如此，那諸位便各自回去準備！該磨刀的磨刀，該備藥的備藥！半個時辰後，咱們便跟著璐璐姑娘，出這地底，去會一會那妖崽子！「
「是！「
眾人齊聲應道。那聲音震得洞窟都嗡嗡作響。
……
眾人紛紛散去，各自尋了個角落，開始整頓兵器、包紮傷口，往嘴裡塞最後一口乾糧。那壓抑了一夜的洞窟，此刻卻難得地有了一絲活氣。
角落裡，那中年漢子和李兄湊在一起，各自擦拭著兵刃。
「李兄，你說，咱們這一去，還能回來嗎？「中年漢子低聲問，手裡的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李兄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回來不回來，得看命。可總比窩在這地底下，等著被活埋強。「
「我……我其實不怕死。「中年漢子苦笑，「就是擔心家裡那老娘。我出來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死活不肯松。我說，娘，我去去就回。可這一去……「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咬著嘴唇。
李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另一頭，那個年輕氣盛的青年武者，正一遍遍地擦拭著手中的劍。他的眼裡再沒有先前的衝動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老武師坐在他旁邊，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開口：「怕嗎？「
「怕。「青年武者沒有掩飾，頓了頓，又道，「但更怕將來沒臉去見那些死去的同胞。「
老武師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好孩子。這才是武者該有的樣子。「
……
這樣的對話，在洞窟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有人在牽掛家中的老娘，有人在惦念逃難的妻兒，有人在想，這一去，還能不能喝上明年的第一口春酒。
可無論心裡裝著什麼，當半個時辰過去、當秦老再次站到眾人面前時，他們臉上的神情，都變成了同一種——
決然。
秦老尋了塊石頭坐下，正閉目養神。那頭戴斗笠的男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低聲道：
「秦老，這璐璐姑娘，信得過嗎？「
秦老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信不過，又如何？這京城都要沒了，咱們還能有什麼選擇？她是要報仇，咱們是要活命，各取所需罷了。至於她心裡究竟還打著什麼算盤……「
他緩緩睜開了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等到了時候，自然就見分曉了。「
那頭戴斗笠的男子聞言，沉默了半晌，終究還是緩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
半個時辰很快便過去了。
眾人重新匯聚到了洞窟中央。他們一個個換了最趁手的兵刃，塞了最後一口乾糧，臉上都寫滿了視死如歸的決然。
秦老站在最前方，那腰板挺得筆直，如同一棵歷經風霜卻不肯倒下的老松。
「都準備好了？「他沉聲問道。
「準備好了！「眾人齊聲吼道。
「好！「秦老猛地一揮手，「那咱們這就出……「
他話還沒說完。
突然——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頭頂傳了下來！
那聲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恐怖，彷佛整片大地都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生生地撕裂開來！
「啊——！「
洞窟里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東倒西歪，那洞壁上的碎石更是如同下雨一般嘩啦啦地往下掉！
「怎麼回事？！「
「地震了？！「
「是妖魔打過來了？！「
眾人亂作一團，那剛剛才燃起的鬥志，瞬間被這一聲巨響澆了個透心涼。
秦老也是臉色驟變，他猛地抬頭望向那洞窟頂部，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驚駭。
只有璐璐還穩穩地站在那裡，彷佛早有預料。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那巨響傳來的方向，面紗下的唇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來了。「她輕聲道，「皇宮那邊，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