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上,昊天舉起昊天鏡,鏡光直貫萬仙陣。
陣中罡風被逼向兩旁,一處門戶轟然裂開,黃河水亦被金光截住。
雲霄抬頭望向御輦,催動混元金斗,斗口金光迎著鏡光壓去,兩股力量撞在一處,周圍仙幡同時震動。
昊天掌中法力再催,鏡光越過金斗,護住了下方天兵。
雲霄眉頭一蹙,翻轉斗口,將黃河水收回。
守在陣外的天將立即率眾沖入,接住跌落的軍卒,陳祐扶著許衡,亦沿那道鏡光退了出來。
殘存天軍接連升上雲頭,重新列在御輦之後。
陳祐臉上尚帶著血,望見昊天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能活著出陣。
他才要上前請罪,昊天已經抬起手,再度照向主陣。
這一次,鏡光未能貫穿門戶。
剛被震開的仙光重新聚攏,陣中諸幡隨之轉動,一股深藏其中的法力順著陣勢湧來,將鏡光攔在了外頭。
昊天目光一沉。
無當聖母仍持青萍劍立在一旁,雲霄剛剛收回金斗。
方才接住鏡光的那股法力,卻與二人皆不相同。
這陣中,竟還有人在執掌殺伐!
他轉動昊天鏡,鏡光橫過戰場,孔宣的五色神光與妖師宮各自收回,白澤亦藉機退到舊部身前。
九鳳看了一眼御輦,沒有繼續追殺,相柳九首抬起,毒煞重新聚在周身。
幾方各自收攏部眾,方才混戰不休的陣中,總算空出了一段距離。
玄狼老祖退到白澤身後,掌中骨釘仍在震鳴。
他看著升上蒼穹的天軍,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天帝親自到了。
九鳳再強,也總不能當著昊天的面,將妖庭各部盡數殺光!
昊天望向截教諸仙,聲音隨鏡光傳遍陣中。
「殷商失德,諸王奉天討罪,爾等卻以六魂幡咒殺諸王,又設惡陣,戮害天軍,已犯天條!」
無當聖母握住青萍劍,雲霄將混元金斗托在掌中,鳳族諸部亦各自催動靈寶。
沒有人接他的話。
昊天冷冷掃過眾人。
「朕念爾等修行不易,尚可留一條生路,撤去此陣,交出六魂幡,隨朕回天聽候發落!」
話音才落,陣中忽然傳來一聲笑。
那笑聲來得突兀,昊天立即望去,卻見方才尚空無一人的主陣上方,已經站著一人。
衣袖隨風而動,右手握著一桿長幡,六條幡尾垂下,周圍陣光繞著他流轉,竟沒有半分殺伐落在身上。
昊天看清那張臉,舉著昊天鏡的手頓住了。
「陸玄?」
御輦後的陳祐抬頭,許衡也強撐著望了過去。
幾名天將剛要上前行禮,腳步卻又停在原地。
陸玄沒有歸隊。
他站在主陣之前,面對天帝,手中的長幡還在輕輕搖動。
方才得救的天兵順著他的手看去,臉上那點慶幸,尚未散開便僵住了。
有人認出了幡,伸手去碰身旁的同袍,卻半晌說不出話。
鳳族長老望向孔宣,孔宣亦盯著陸玄。
白澤手中的白玉劍停在胸前,玄狼老祖才放鬆下來的麵皮,重新繃緊。
這便是天庭那個失蹤的統帥?
他怎麼會站在那裡!
九鳳卻忽然皺起眉頭。
陸玄周身氣機圓融,混沌法術連根腳都遮住了,可他現身時,血脈深處那一點感應,卻令她覺得分外熟悉。
九鳳盯住他的面孔,眼神漸漸變了。
容貌可以變化,道行可以遮掩,可那承自盤古的血脈,豈能一併換掉!
另一邊,相柳九張人面亦同時轉向陸玄,原本翻湧的毒煞停在了身前。
「這股氣血……」
他沒有說完,九鳳已經向他望來。
兩位大巫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那杆長幡。
……
凌霄寶殿中,紫兒望見陸玄時,立即往前走了兩步。
「陸玄!」
她方才一直找不到他,眼下終於見到,正要鬆一口氣,殿中仙官卻已有人變了臉色。
「陸統帥為何還不歸軍?」
一名天君盯著鏡中,連聲音都低了下來。
「陛下在這邊,他卻站在主陣之前……」
紫兒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陸玄手中的長幡。
殿側有人失聲道:「六魂幡!他手裡拿的就是萬仙陣的陣眼——六魂幡!」
幾名仙官立即上前,直到看清六條幡尾,才又停住。
先前那些關於陸玄被困,被擒,甚至已遭截教毒手的猜測,此刻竟沒有一條能說得通。
天軍在陣中受戮時,統帥始終沒有現身。
天帝親自下界,主陣之中卻走出了陸玄。
那杆咒殺諸王的六魂幡,正握在他的手裡!
紫兒看著鏡中那張熟悉的臉,嘴唇漸漸失了血色。
她記得他幾次出列請命,旁人都不肯下界,只有他願替父皇分憂。
她還曾為他被召回而不平,覺得父皇不該攔著這樣的人。
可如今,他站在父皇對面。
殿中一名仙官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
「莫非……他奪了此幡,正要獻給陛下?」
沒有人應聲。
鏡中陸玄手腕微動,陣光便隨幡尾一同起伏。
那名仙官看著看著,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紫兒攥住衣袖,仍望著鏡中,等他向父皇行禮。
……
昊天的目光從陸玄臉上移到六魂幡,又移了回來。
「陸玄!」
陸玄笑著看他,卻沒有回答。
遠處太陽真火收攏,烏巢禪師帶著西方諸仙來到近前。
藥師與地藏的真靈浮在他身側,原本尚在看天軍脫困,此刻也認出了那杆長幡。
「六魂幡怎麼在陸玄師弟手裡?」
藥師聲音發澀,地藏望著幡下流轉的陣光,接著說道。
「方才暗中主持陣法的……是陸玄師弟?那這陣,豈不是他布下的?」
兩人說完,都看向了烏巢。
烏巢卻沒有開口。
他盯著陸玄,越看越覺得不對。
那張臉分明從未見過,可那人握幡而立的姿態,還有望著昊天時的笑,竟令他無端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令他一想起來,便不願再去回憶的人。
烏巢嘴角顫了一下,立即壓住心中念頭。
不會——那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出現在洪荒!
可陸玄偏在此時轉過頭,向他笑了笑。
烏巢喉間一緊,身前太陽真火頓時晃動。
他強自穩住,才對藥師與地藏說道。
「你們要相信老師!」
兩點真靈沒有應聲。
烏巢艱難咽了一下,繼續說道。
「聖人之尊,什麼算不到?眼前這些事,自有聖人安排,都在老師預料之中!」
藥師與地藏的真靈各自一顫,顯出的面容儘是苦澀。
他們上回也信聖人自有安排。
結果被人坑騙,肉身,元神俱滅,只剩真靈留存。
如今又陷進一場騙局,眼前仍是這句話。
若連這些都早有預料,他們究竟是來破陣,還是來填陣的?
……
昊天沒有再追問。
陸玄站在那裡,六魂幡在他手中,萬仙陣亦隨他而動。
事情哪裡還能認錯?
可天軍就在身後,諸教,各族都在看他。
他若此刻便認下陸玄是敵,這一場天庭征伐,從出兵之日起,豈不就已經落在了旁人的手裡!
昊天壓住怒意,向陸玄伸出手。
「陸玄,本尊果然沒有看錯你。」
陳祐聽見這句話,怔怔望向御輦。
昊天仍盯著陸玄,語氣卻比方才平和了許多。
「你既已奪得六魂幡,便將此寶呈上,此番功勞,本尊自會記下,待回了天庭,即敕封你為仙君。」
他略停一瞬,又道。
「紫兒與你相處甚好,若你有意,婚事亦可一併定下。」
凌霄寶殿中,紫兒抬起頭。
她看著父皇伸出的手,又看向陸玄,竟不敢去想他會如何回答。
陸玄低頭看看六魂幡,再看看昊天,忽然笑出了聲。
起初只是幾聲,仿佛聽見了一樁尋常趣事。
可他越笑越響,肩膀抖動,竟連腰都彎了下去。
「仙君……婚事?」
他舉起長幡,笑得幾乎說不成話。
「哈哈哈!昊天,你還真捨得!」
笑聲穿過萬仙陣,盪開雲霞,沿著九州山河遠遠傳去。
陣中諸仙紛紛皺眉,誰都聽得出,他笑的究竟是什麼。
昊天伸出的手還停在輦前,臉色已是鐵青。
陸玄卻直起身,指著他放聲大笑。
「上當了吧!哈哈哈……上當了,你們都上當了!」
天軍之中,一名將領下意識收起了方才準備迎接統帥的軍旗。
陳祐看著陸玄,胸前傷口還在流血,臉上卻已經沒了半分血色。
他們在陣中等統帥救命。
統帥就在陣里,握著那杆幡!
陸玄看見那面收起的軍旗,笑得更加暢快。
他一邊笑,一邊晃著幡杆,竟當著諸天仙真的面,打起了拍子。
「奉天命,敬聖言,人人都夸好陸玄!天庭賜我掌兵權,西方認我有仙緣!」
烏巢臉上的神情僵住,藥師與地藏的真靈連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陸玄向他們望去,眼中笑意愈盛。
「你們送我上青天,我請諸位到幡前!」
白澤握劍的手猛然收緊,玄狼老祖緩緩轉頭,看向身後那些死裡逃生的族人。
鳳族長老盯著六魂幡,終於將先前那些莫名轉動的陣勢,與眼前這人連在了一處。
九鳳沒有笑,只是看著陸玄,眉間最後那點疑惑也漸漸散去。
相柳九首低伏,再未將毒煞向他送去半分。
凌霄寶殿中,方才還替陸玄猜測來意的仙官退了一步,撞在同僚身上,卻無人責怪。
紫兒仍站在鏡前,攥著衣袖的手一點點鬆開。
陸玄沒有看向天庭,也沒有半句解釋。
他欣賞著御輦前那張鐵青的臉,笑聲稍歇,又故意將六魂幡往前遞了少許。
昊天目光隨之一動,陸玄便立刻收回,笑得比方才還響。
「想要?哈哈哈,你還真想要!」
昊天掌中的鏡光亮起,身後天將紛紛祭寶,陸玄卻仿佛全未看見,仍在看著他的手。
那隻方才許下仙君之位,又許下女兒婚事的手,終於一點點收了回去。
陸玄這才止住狂笑,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向御輦作了一揖。
那副禮數周全的模樣,與昔日在凌霄寶殿請命時,竟沒有半分不同。
「陛下,臣這差事,辦得可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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