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大街百貨大樓外面,人山人海。
百貨大樓對面的東風市場,同樣人山人海。
想進百貨大樓,要先排隊,出來幾個人,進去幾個人!
維持秩序的,是百貨大樓內部的聯防隊,十幾個男人戴著紅袖箍,不斷提醒人群,注意扒手。
徐有福夫妻帶著滿臉期待的徐半夏,一邊排隊,一邊頻頻回頭張望身後的擁擠人群。
人群是人擠人,人貼人,前胸貼後背,屁股頂大腿,即便是面對面說話,也難以聽清,除非是趴在耳邊大聲喊。
徐三金瞧見這一幕,不由得感慨當下是真願意生孩子,哪家不是四五六七八九個孩子。
後來,養一個都難呀。
當下的幸福指數是真高啊!
人一多,難免有人不懷好意,每年都有婦女同志被人耍流氓,在擁擠的人群里,被捏屁股摸大腿。
徐三金擔心就大姐人在衣中晃的身材長相,必然會引來群狼環伺。
所以徐三金乾脆到王府井的街頭,蹲在路邊叼著煙,等待徐芍藥,有男人陪著,會好些。
馬路牙子旁,蹲著一排年輕人,有三五成群,嬉笑打鬧的。
也有靠著電線桿子吊兒郎當的,痞里痞氣地盯著路過女同志。
遇到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婦,甭管身邊有沒有對象或者丈夫,仗著人多勢眾,吹口哨算是文明的,有些立馬嬉皮笑臉的追上去,一口一個妹妹地拍婆子。
在馬路邊帶著紅袖箍,維持秩序的街道辦聯防隊,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今天是元旦,人流量太大,只要不過分,聯防隊懶得管。
另外就是聯防隊也不敢輕易上前,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挎包里,有沒有三棱刺刀和板磚。
即便是公安在,這群待業青年也不當回事。
炮局?
那是什麼玩意?
來呀,抓我呀,大不了關幾天,出來後老子的江湖地位水漲船高!
徐三金對此置之不理,待業人員太多太多,人多就容易結夥,三五個男人在一起敢吹牛,敢對大姑娘小媳婦吹口哨,三五十個男人在一起……
不敢想啊不敢想!
社會問題,不是他一個剛入職的小公安能解決的問題。
除非嚴打提前!
兩根煙的功夫後,徐三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雙腿,猛然扭頭看向數米外的一家專賣文旅紀念品的國營商店。
商店門口,一道一米六出頭的身影快速轉身,鑽進人群中。
徐三金微微皺眉,想要追上去,問問那人為什麼盯著自己。
這已經不是徐三金第一次感覺有人盯著他,今天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已經出現好幾次。
只是剛抬腳,幾米外傳來大姐歡快的呼喊,徐三金扭頭衝著大姐招招手,再回頭,那道身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徐三金摸索著下巴,那道身影……不會是想弄死自己的人吧?
……
徐有福穿著藏藍色的棉大衣,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孫桂琴拍了拍徐有福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調侃道:「讓你穿著去單位,你又不穿,現在嘚瑟給誰看。」
「穿單位不合適,我又不是公安。」徐有福嘿嘿笑。
「那怕什麼,你兒子給你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就該穿著去,讓隋大山知道你兒子現在是公安,看他還敢暗戳戳針對你不。」
「我去上個廁所。」徐有福眼裡閃過落寞之色,不願意聊隋大山,直接尿遁。
每一次說起隋大山,孫桂琴都來氣。
當了車間主任後,隋大山簡直像變了個人,不念舊情也就罷了,卻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要針對徐有福。
幸虧她兒子有能力,才華橫溢,否則要被隋大山害慘。
「媽,媽,你看,外國人!」徐半夏突然興奮地拍著孫桂琴的胳膊,指著人群里幾個人高馬大的身影。
孫桂琴看去,就見那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足足高出身邊人一個腦袋,他們身邊有幾個工作人員,時時警惕著,不讓其他人靠近。
「媽,外國人是不是吃生肉?」徐半夏好奇問著。
「不能吧?那是人吃的?」孫桂琴也不知道,好奇打量著外國人金色頭髮。
「徐三金說的,他還說外國人身上味道老大了,很臭的。」徐半夏道。
孫桂琴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兒子:「你聽你哥瞎說,好像他去過外國一樣。」
突然,人群躁動起來,就見那幾個外國人,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直接穿過排隊的人群,要進百貨大樓。
「喂,你們憑什麼不排隊!」人群里,有人不忿,大聲喊道。
那工作人員回頭瞪著說話的人,呵斥道:
「吵吵什麼!這些都是國際友人,他們是來考察的,是要給祖國創造外匯的,你們如果也能創造外匯,也不用排隊。」
那人梗著脖子:「那你早說啊,如果是創匯,我肯定沒意見。不僅沒意見,我還支持呢!」
人群里鬨笑一片。
當下,創匯是首要任務,有個國外親戚的話,不管是單位領導,還是街道辦的,都會做工作,讓給國外的親戚寫信打電話,匯款美刀回來。
同時,國家也會給這些人一些實惠,就比如友誼商店裡的商品,不用票,只要有外匯券就可以購買。
這些政策,大大提高了國內的外匯儲備。
所以國際友人,在當下是享受優待的,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一切為了搞活經濟,以至於有些人跪下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你聽你哥的,好好學英語,將來也去做個翻譯,給咱們國家多多創造外匯。」孫桂琴藉機敦促徐半夏。
徐半夏呶嘴,那是自己不想學嗎?
那是英語字母根本看不懂聽不懂:
「我是中國人,我才不要學習英語。」
啪嘰!
徐半夏後腦勺挨了一巴掌,她氣鼓鼓道:
「徐三金,你不要再打我腦袋了,都讓你打傻了!」
她不回頭,都知道是徐三金,在家裡除了徐三金,沒人打她腦袋。
果不其然,是徐三金和徐芍藥過來了,徐芍藥手裡拎著一朵大紅花,眉開眼笑。
心心念念的勞動模範,終於評到了!
徐三金揪住徐半夏的耳朵:「買的收錄機,讓你學英語的,不是讓你聽鄧麗君的!」
「我也學習呀,就是學不會!」徐半夏拍打著徐三金的胳膊。
徐三金笑道:「那我告訴你,你如果學會了英語,就可以跟外國人做生意,就可以賺美刀,那你學不學。」
「還能賺美刀?」徐半夏愣了一下。
「你哥我能騙你嗎!以後外國人會越來越多的,同樣一件東西,你賣給國人賺一塊,但你賣給外國人,能賺一塊美刀呢。」
徐半夏若有所思,下定決心學好英語。
「哥們,要磁帶嗎?」
這時候,一個二十多歲,穿著大氅的青年,鬼鬼祟祟擠到徐三金面前,他剛剛聽見徐三金說鄧麗君的名字,於是過來試試:「有鄧麗君的哦。」
「我看看。」徐三金好奇打量著青年,這不就是第一批倒爺嘛,跟小流氓似的。
不過想想也對,當下有正經工作的,沒人看得起個體會,幹這個的大多都是沒工作,或者是不安分的傢伙。
那青年左右張望後,打開大氅。
好傢夥,在大氅兩側,貼著幾十盒磁帶,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最多,還有羅大佑的。
「多錢一盒?」
「二十!」
「是正版嗎,你要二十!十塊錢三盒賣不賣!」徐三金撇嘴。
「……」青年眼角抽了一下,「兄弟,十塊錢三盒,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行了,不跟你廢話了,十塊錢兩盒,別說這個價格你拿不到貨,你看看,這些磁帶都是兩三年前的。」徐三金道。
青年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哥們,挺懂行啊,行吧,那就交個朋友,十塊錢兩盒。」
徐三金挑了一盒鄧麗君的,又選了一盒羅大佑的。
「有英語歌嗎?」徐三金付錢後,突然又問,英語歌可以幫著徐半夏學習英語。
青年點頭:「就是貴點,額麥瑞克的搖滾,搖滾你知道吧……」
「多錢?」
「二十一盒。」
「……」你就只知道二十是吧,那如果我拿出這個,你該多少錢?
徐三金從兜里掏出工作證,那青年轉身就要跑,被徐三金拉住胳膊:
「你跑什麼,十塊錢兩盒,能不能賣?」
我能說不能嗎!青年哭喪著臉,從兜里掏出一盒英語歌磁帶:「哥,我就這一盒英語歌,我送你了。」
「那不行,我是公安,不能拿人民群眾的一針一線,給你五塊。」徐三金把三塊錢塞到青年手上。
那青年呆若木雞。
難道公安不抓投機倒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