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睡的人,是吵不醒的。
喪彪哪怕身子差點被顛散架了,也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自己在一輛大貨車的後車廂,被人綁住了手腳,嘴裡塞著襪子,眼睛被人用破布綁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被綁到車上的,只記得他帶著張愛東去宣武分局的路上,張愛東突然說去打個電話。
回來後,她說要去見朋友,不認識路,讓喪彪給她帶路。
喪彪當時秉持著一個人民公安為人民的熱情,帶著張愛東去見朋友。
那是一個英俊高大的年輕男子,笑起來比他哥徐三金差那麼一點點,年輕男子感謝喪彪帶路,遞給他一瓶汽水。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此刻,喪彪耳邊除了寒風從油氈布灌進車廂的呼呼聲外,還有一對狗男女的喘息聲。
喪彪篤定,女人就是自稱津門師範大學英語老師的張愛東,男人是那個英俊高大的男子。
喪彪不明白,該死的狗男女,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那麼漂亮的女人,為什麼要這般放蕩?
好歹你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啊?
我哥哥嫂嫂都是等我們全家睡著後,拉上帘子悄悄的。
他現在怕的要死,想過等待他的,是被拋屍荒野?或者腳踝綁上石頭沉河?又或者是被剁了餵豬。
在昌平養豬的時候,他聽老一輩的人說過,豬是雜食動物,也吃肉,而且是那種骨頭渣滓都不剩的吃法。
過了幾分鐘,喘息聲漸漸平息,一動不動的喪彪聽見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公主殿下,我是不是最猛的?比你其他男人強多了吧,快誇誇我!」男子傲嬌的討好聲,讓喪彪心生惡寒,他大哥完事後,向來是翻身就睡!
還特麼公主殿下……玩的真花!
張愛東冷淡的語氣響起:「今天表現不錯,但這也不是你爭寵的理由,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要團結友愛?決不能因為爭風吃醋,暗地裡互相使壞!」
「哎呀,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可我不爭我不使壞,他們不干呀……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公主殿下,你別這麼看著我……」
喪彪驚呆了!
這個世界都這麼瘋癲了嗎?
幾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
是不是世界的打開方式錯了?!
「這批貨送到津門後,我把老六約出來,你們好好吃頓飯,別再跟以前一樣較勁了。」張愛東道。
男子沒說話,輕輕嗯了一聲。
片刻後,男子突然問道:「這個傢伙怎麼辦?」
「和往常一樣,挖了心肝。」張愛東語氣平淡的像是嘮家常,「屍體怎麼處理,你看著辦。」
喪彪心裡一顫,差點沒憋住尿:我不想死啊,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如果是我哥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
……
豐臺,下南村
憋了一肚子火的鄒志剛,獲得自由的第一時間,把歐泰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歐泰雙臂護在臉上,嗷嗷慘叫,滿地打滾。
徐三金和郝大郅,此時帶著江庭安,來到他家的三間磚瓦房,這年頭能住得上磚瓦房的不多。
要麼是村幹部,要麼是公社幹部,要麼就是家裡頭男丁極多,全力以赴蓋三間或者五間磚瓦房。
「蹲下!」郝大郅踹了江庭安一腳,嚇得全身哆嗦的江庭安,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那張飽經風霜的黢黑臉頰,滿是惶恐。
「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郝大郅見徐三金開始搜查房間,主動進行突審。
江庭安腦袋差點栽到地上,只顧著哆嗦,老淚順著皺紋,啪嚓啪嚓掉在黃土夯實的地上,摔成八瓣。
但始終一聲不吭。
「牛建國被抓了你知道嗎,就是那個給你換黃金的傢伙。」郝大郅低聲喝道,只見江庭安身子猛然一顫,還是一聲不吭,繼續老淚縱橫。
此時,徐三金檢查完三間瓦房。
發現西邊那間房的家具擺設,以及被褥和一些衣服,都很陳舊,尤其是那件掛在牆上的黑色中山裝,打滿各種深色補丁。
反倒是東邊那間房裡,家電齊全。
有收錄機、電風扇、甚至還有一部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而且在床底下,有幾雙回力球鞋,看樣子沒穿過幾次。
這條件在城裡,算是中等偏上。
東邊,應該是他兒子的房間。
牆上,有他兒子的黑白照片……當然,當下全都是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江隨東濃眉大眼,看上去,年輕時也是十里八鄉的俊後生。
徐三金看向哆嗦不止的江庭安,剛才他注意過,江庭安眼裡滿是悲傷之色,唯獨沒有恐懼和害怕。
不像是一個犯罪分子被抓後,該有的表現。
徐三金蹲在他面前:「江庭安,我們已經查清你是鞋膠組織成員,說說吧,你是什麼級別?」
「我是……我是道長。」
嗯???
徐三金和郝大郅互看一眼。
在胡尋南的供詞中,反動勢力最高領導是師尊,師尊下面是十八個道長。
道長是核心中的核心成員!
「道長下面是壇主吧。」徐三金故意這麼問。
江庭安搖頭,聲音很穩:「不是,是點傳師,點傳師下面,才是壇主。」
對反動勢力的組織架構,很清楚,難道自己猜錯了?這老頭就是道長?
「江庭安,你還要包庇你兒子到什麼時候,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徐三金試著詐唬一下。
他的話像驚雷一般,在江庭安耳邊炸響。
那具快被熬幹了的身體,突然劇烈掙紮起來,不等郝大郅上前按住,老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砰砰磕頭悲慟大哭:
「公安同志,放了我娃吧,我家就這一個男娃,還要靠他傳宗接代,你們要抓就抓我,都是我乾的……」
看著眼前卑微到塵土的老人,徐三金暗自吁了一口氣,隨即收起心底那團莫名悲傷,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江庭安,想救你兒子,那你就如實交代!」
「我……我就是道長,你們抓我吧。」老淚縱橫的江庭安突然變了態度,眼珠轉了轉,他知道自己剛才因為關心則亂,亂了方寸,心中懊悔害了兒子。
公安突然這麼問,是不是沒有找到他兒子反動的證據?
那他兒子是不是還有一條活路?!
徐三金沒有再逼問江庭安他兒子的情況,他知道一個父親一旦開始保護兒子,會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生命。
既然江庭安願意把所有罪名往身上攬,那徐三金藉機問道:
「我們怎麼信你是道長?」
江庭安低著頭,腦海里不斷回想他兒子幹過的事情,突然抬頭,看向自家的中堂。
那裡掛著一幅壽比南山圖。
「我天天都給師尊上香的,不信你們掀開那幅中堂看。」
徐三金轉身走過去,看到供桌上擺放著乾果和一隻豬頭,他繞過供桌,掀開那幅畫。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道士圖。
頭戴金冠,手持法塵,眼角上翹,微微側身,眯起的雙眼,睥睨著世間萬物。
徐三金輕咦一聲,好像在哪見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