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天還未大亮,裴宅里便已經忙了起來。
後廚燈火通明,蒸籠熱氣一陣陣往上冒,幾個婆子正圍著長案包月團、炸糖酥。
前院的小廝則踩著梯子掛燈籠,紅綢從廊下一直連到月門口,連檐角都添了幾分喜氣。
顧長安起床時,院外已經能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
趙橫站在門口,看了眼外面:「今日人不少。」
「中秋嘛。」
顧長安披上外衣,推開窗。
清晨的風帶著些涼意。
遠處屋檐層疊,隱約還能看見城中別家的燈籠。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中秋。
也是這些年來,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團圓」里。
……
上午時分,裴宅里的客人便漸漸多了起來。
裴氏畢竟是吉安大族。
除去嫡系之外,還有不少旁支族人散居各地,如今趕回來的,少說也有數十口人。
顧長安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
因為他很快發現,裴家這些人,對自己似乎都格外客氣。
甚至已經不只是客氣了。
他剛進前院,便有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笑著迎了上來。
「顧兄弟。」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長衫,生得頗為斯文。
「在下裴子清,按輩分算,是敬之公的族侄。」
顧長安連忙拱手:「見過裴兄,你叫我長安就好。」
裴子清笑容溫和:「那我就斗膽,正好我長你幾歲,而你又是族叔門下,自然也是自家人。」
他說著,又順勢替顧長安介紹起院中的幾位裴氏子弟。
有正在府學讀書的,也有已經過了縣試、準備明年院試的。
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緊張得連話都不敢多說,只紅著臉喊了句「顧兄」。
顧長安一邊應付,一邊卻漸漸回過味來。
這些人,未必真對自己多感興趣。
更多的,恐怕還是因為自己的身份。
顧相之子,裴公學生。
無論哪一個,都足夠讓很多人主動釋放善意。
而裴子清顯然是其中最聰明的那個。
他既不過分討好,也不會故意擺什麼姿態,言談分寸拿捏得極好,讓人很難生出反感。
「長安初來吉安,這段時間過的可還習慣?」
「挺好。」
「那便好。」
裴子清笑了笑:「吉安雖比不得京城繁華,但讀書風氣還算不錯,以後若有什麼不熟悉的地方,盡可來找我。」
顧長安點頭道謝。
正說著,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笑聲。
「子清哥,你倒是會做人。」
眾人回頭,只見陸子野不知什麼時候晃了進來。
他今日難得沒穿那身招搖錦衣,只換了件深青色長袍,可那股吊兒郎當的氣質還是半點沒少。
裴子清無奈搖頭:「小公爺。」
「別這麼叫,怪生分的。」
陸子野擺擺手,隨後看向顧長安,壓低聲音道:
「你信不信,你今天只要坐這不動,一會兒至少還有七八個人來跟你套近乎。」
顧長安失笑:「有這麼誇張?」
「你以為呢?」
陸子野撇嘴。
「你現在在吉安士林里,可是個名人。」
「裴公學生、顧相兒子,還會寫詩——」
他說到這,忽然頓了一下。
「雖然字還是跟狗爬一樣。」
顧長安:「……」
旁邊幾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裴子清也莞爾。
顧長安發現,陸子野這人其實很有意思。
他嘴上總喜歡損人,可偏偏不會真讓人難堪。
而且他似乎天生就有種能力。
無論多拘謹的氣氛,只要他一出現,很快就能松下來。
……
臨近傍晚時,裴宅終於徹底熱鬧起來。
前院燈籠盡數點亮,長廊下擺開十餘張圓桌,空氣里滿是酒香與菜香。
裴敬之今日也換了身深青色長袍,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清冷,多了些長輩的溫和。
顧長安跟著眾人一起入席。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卻也絕不靠後,明顯是裴敬之親自安排過的。
這一點,落在不少有心人眼裡後,神情都微微有了變化。
酒過數巡,席間氣氛漸漸熱絡。
有人談詩文,有人說起今年秋闈,還有幾個小輩在爭論經義,吵得面紅耳赤。
顧長安坐在旁邊聽著,倒也不覺得無聊。
這種真正的士族家宴,與他想像中不太一樣。
沒有太多虛偽客套,反而處處都透著一種「讀書傳家」的味道。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輕微腳步聲。
顧長安下意識抬頭,幾名裴家女眷正從月門後緩緩走來。
為首的,正是裴知意。
她今日換了身月白長裙,發間只簪了支簡單玉釵,比起上次見面時,更顯得清淡安靜。
她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燈火映著側臉,眉眼柔和得像水。
顧長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倒不是刻意避嫌,而是這時代規矩本就如此。
尤其這種場合,若盯著人家姑娘看,多少有些失禮。
可偏偏陸子野這廝眼尖,他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顧長安,壓低聲音:
「看見沒?」
「裴家這一輩里,最出名的就是這位了。」
顧長安無奈:「你小聲點。」
「怕什麼。」
陸子野嘿嘿一笑。
「吉安府不知道多少人惦記著。」
「前陣子還有人托關係想上門提親,被裴公一句『先考上舉人再說』給堵回去了。」
顧長安有些意外。
「她也讀書?」
「何止讀書。」陸子野撇嘴。
「聽說連詩詞都寫得極好。」
「不過平時很少出來罷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而另一邊,裴知意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
準確地說,她注意到的是陸子野。
因為整個席間,也就他笑得最大聲。
她目光隨意一掃,隨後才落到顧長安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前些日子,她已經從家裡人口中聽過不少關於顧長安的事。
京城來的,顧相之子,也是祖父新收的學生。
尤其那首《淮安》,如今在吉安已經傳開了。
她其實也讀過,只是沒想到,能寫出「何處葬荒丘」的少年,居然比想像中安靜許多。
月色漸漸升了起來。
庭院裡的燈火映著長廊,酒意也慢慢醞釀開。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席間忽然開始談起中秋詩詞。
有人提起前朝名篇有人搖頭晃腦背《水調歌頭》。
還有幾個年輕些的裴家子弟,已經開始爭論「中秋第一詞」究竟該算哪一首。
「自然是南山居士。」
「未必,我倒覺得前朝那首《望月懷遠》更有氣象。」
「你懂什麼,那是詩,不是詞!」
一群人爭得熱鬧。
陸子野最喜歡這種場面,當場拍桌。
「爭有什麼意思?誰厲害,誰現寫一首不就完了?」
旁邊頓時有人笑罵:「那你先寫一個?」
「我寫就我寫!」
陸子野酒勁上來,當真抓起筷子敲著酒杯,搖頭晃腦憋了半天。
最後憋出一句:
「明月掛天上——」
話還沒說完,滿桌已經笑成一片。
「下一句呢?」
「沒了!」
頓時一陣哄堂大笑,連裴敬之都忍不住搖頭失笑,氣氛一下徹底鬆快下來。
而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笑著提了一句:
「說起來,顧兄那首《淮安》,如今可是在吉安傳遍了。」
「是啊。」
「既然今日中秋,顧兄不如也來一首?」
此話一出,席間不少目光頓時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