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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只怕無人解知音

2026-09-19 22:36:27 作者: 小母牛上網

  顧長安微微一怔。

  他其實並不太想作。

  倒不是謙虛,而是這段時間待在族學裡,他已經越來越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有幾斤幾兩。

  詩詞或許還能靠一時靈光,可真正的經義文章、策論功底,卻騙不了人。

  所以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刻意讓自己沉下來。

  於是顧長安笑了笑道:「諸位就別為難我了。」

  「那首《淮安》也不過是一時有感而發。」

  「今日家宴,我還是老老實實飲酒便好。」

  他說得溫和,並不顯得掃興。

  眾人聽後,也只是笑笑,並未繼續起鬨。

  畢竟真要論起來,顧長安如今其實還只是個連童生試都未過的學生。

  能有一首傳開的詩,已經足夠驚人。

  誰也不會真覺得,他能首首皆佳。

  陸子野卻有些不甘。

  「別啊,你隨便寫兩句也行。」

  顧長安正要說話,忽然,後院女眷席那邊,不知是誰輕輕吟了一句:

  「今夜月明人盡望……」

  聲音很輕,卻偏偏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庭院忽然安靜了一瞬,顧長安下意識抬頭。

  只見月門旁,裴知意正站在那裡。

  她似乎也沒想到自己隨口接的一句,會讓這邊突然靜下來,神色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低下頭,耳根泛起些淡淡紅意。

  月光落在她手裡的小燈上,燈火微微搖晃。

  裴敬之聽後,倒是來了興致。

  老人輕輕放下酒杯,笑道:

  「這一句倒是不錯,知意,可還有後文?」

  裴知意抿了抿唇,輕聲道:「孫女只想到這句,後面總覺得接不好。」

  裴敬之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寫詩本就如此,有時得一句,便要卡上半日。」

  他說著,目光掃過席間。

  「今日難得團圓,你們這些年輕人,平日總喊讀書苦悶,如今月色正好,倒不如添幾分雅興。」

  「便以中秋為題吧,詩詞皆可。」

  「寫得好壞倒在其次,只當助興。」

  此話一出,席間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裴家本就是詩禮之家,逢年過節,小輩行酒賦詩,本也是常事。

  陸子野更是一下坐直了。

  「終於來了!」

  旁邊立刻有人笑罵:「你激動什麼?哪回不是你墊底?」

  「放屁。」陸子野面不改色,「我那叫藏拙。」

  席間頓時一陣輕笑。

  有人已經低頭沉思,有人舉杯望月,也有人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陸子野最是熱鬧,搖頭晃腦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中秋月餅圓又圓——」

  旁邊幾個裴家子弟頓時笑噴了。

  「小公爺,這也能叫詩?」

  「怎麼不能?」陸子野理直氣壯,「詩者言志也,我這就是表達對月餅的喜愛。」

  裴家二房的裴明德笑得直拍桌子:「好!那下一句呢?」

  陸子野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沒了。」

  頓時滿堂鬨笑,連裴敬之的嘴角都微微揚了一下。

  笑鬧之後,眾人也陸續獻詩。

  裴子清這時站起身,拱手道:「諸位長輩,晚輩不才,先拋磚引玉。」

  他略作沉吟,緩緩吟道:

  「桂子飄香夜,清輝滿玉壺。舉杯邀月飲,何必問歸途。」

  席間響起幾聲讚許。

  詩不算驚艷,但工整得體,符合他一貫穩妥的風格。




  隨後幾個裴家子弟也紛紛接上。


  有寫月色的,有寫團圓的,雖談不上多出彩,但至少都合乎節景。

  就連年紀最小的裴文遠,也漲紅著臉憋出幾句:

  「今夜月兒明,家人聚一庭。但祈年年好,歲歲共此情。」

  雖然稚嫩,卻也討喜。

  陸子野似乎大受啟發,當場又拍桌站了起來。

  「我也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吟道:

  「去年中秋月不明,今年中秋月正明。明年中秋月在否?管他,先飲這一盅!」

  席間先是一靜,隨後轟然大笑。

  裴明德笑得直咳嗽:「好!好一個管他先飲這一盅!這詩當浮一大白!」

  陸子野得意洋洋:「我說了,我以前那是在藏拙。」

  顧長安也被逗笑了。

  整個庭院裡,燈火、笑聲、酒香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顧長安端著酒杯,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席間眾人談笑,看著陸子野被幾個裴家子弟圍著起鬨,看著長廊下搖晃的燈火。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窗外也是這樣的月色。

  只是那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女眷席那邊,有人低聲問裴知意:「知意,你的詩想好了嗎?」

  裴知意微微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了前兩句,後面怎麼都接不上。」

  旁邊有人笑道:「那你念出來聽聽,說不定有人能幫你接上呢?」

  裴知意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裴敬之,老人微微點頭。

  她輕聲念道:「桂影婆娑夜已深,清輝萬里照孤心。欲將心事托瑤琴……」

  念到這裡,她頓住了,眉頭微蹙,似乎又在斟酌下句。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但很快就有人躍躍欲試。

  有人接道:「只怕無人應?」

  裴知意還是搖頭:「太直白了點,少了餘味。」

  又有人接道:「更說與誰人聽?」

  裴知意仍然搖了搖頭道:「韻味有了,但有點太刻意了。」

  隨後又有幾人嘗試,但始終接不上前兩句那種清冷安靜的味道。

  裴知意自己也輕輕搖頭,顯然也有點苦惱。

  顧長安低頭看著杯中酒,月光落在酒面上,輕輕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隨後,低聲接道:

  「只怕無人解此音。」

  聲音並不大,卻讓庭院忽然靜了一瞬。

  晚風穿過長廊,燈火微微搖晃。

  裴知意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向席間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的少年。

  她其實並沒想那麼多,方才那句詩,也不過是望月時隨口而起。

  可顧長安這一句接上後,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詩里的孤意,好像真的被人接住了。

  而另一邊,裴敬之端著酒杯,半晌沒有說話。

  只有陸子野眨了眨眼。

  「誒?」

  「這句……好像還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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