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野這一句話出口,原本有些安靜下來的氣氛頓時鬆動了幾分。
旁邊立刻有人笑道:「什麼叫好像?」
「世子爺你居然能聽懂詩了?」
「廢話。」陸子野理直氣壯,「我好歹也是讀書人。」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裴知意卻沒有跟著笑,她只是低頭看著紙上的詩句。
「桂影婆娑夜已深,清輝萬里照孤心。欲將心事付瑤琴,只怕無人解此音。」
她輕輕念了一遍,隨後提起筆,將最後一句認真補了上去。
裴敬之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眼中浮現出幾分淡淡笑意。
老人沒有點評,也沒有刻意誇讚,只是舉起酒杯。
「來,今日中秋團圓,共飲此杯。」
眾人紛紛起身,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
恰巧此時,圓月掛在空中,月光灑滿庭院,燈火映照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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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無論是功名、學業,還是朝堂風雨,似乎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輪圓月之外。
留下的,只剩團圓二字。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後來顧長安已經記不清眾人又說了些什麼。
只記得陸子野喝得滿臉通紅,非要拉著幾個裴家子弟去後院撈月亮。
結果剛走兩步便被長輩提著耳朵拎了回來,引得滿堂大笑。
又記得裴文遠困得眼皮直打架,卻硬撐著不肯離席。
最後趴在桌邊睡著,被母親抱回後院。
還有裴子清與幾位族兄談論院試,談到激動處,甚至當場爭論起《大學》章句。
讀書人的家宴,終究還是離不開讀書。
顧長安坐在席間,看著這一切,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數月之前,他還在京城。
每日不是鬥雞走馬,便是與周子謙、趙承彥等人廝混。
那時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坐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吉安,與這樣一群人共度中秋。
更不會想到,自己竟真能安安靜靜坐下來讀書。
想到這裡,顧長安不由輕輕笑了笑。
這不正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的真實寫照嘛。
夜深了,宴席終於散去,眾人各自歸院。
長廊上的燈籠依舊亮著。
月光穿過屋檐,靜靜鋪滿青石地面。
顧長安踩在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沿著青石小路一路前行。
回到小院時,趙橫已經守在門外。
見他回來,只抬頭看了一眼。
「公子今天喝酒了?」
「喝了一點。」
趙橫點頭,沒再多問。
顧長安則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圓月高懸,夜色如水。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隨後吹滅燈火。
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中秋的圓月依舊掛在天際。
照著裴宅。
照著永寧縣。
也照著無數尚未入眠的人家。
第二日,八月十六。
天還未亮,顧長安便聽見遠處傳來沉悶鐘聲。
咚咚咚——
聲音自裴氏族學方向傳來。
比平日更加莊重。
顧長安洗漱完畢後趕到族學。
剛進院門,便發現氣氛有些不同。
平日裡總能聽見的談笑聲少了許多。
不少學生手裡抱著書卷,一邊走一邊低聲默背。
甚至連陸子野都沒在院裡亂晃。
顧長安正覺得奇怪,忽然看見陸子野抱著腦袋從明倫堂里走出來。
那模樣像是剛挨了一頓訓。
「怎麼了?」
陸子野看見他,頓時長嘆一聲。
「完了。」
「什麼完了?」
「旬考。」
顧長安愣了一下。
「考核?」
「廢話。」陸子野一臉生無可戀,「你進族學都快一個月了,不會真以為天天背書就行吧?」
說完,他忽然湊近幾分。
「你背熟《論語》沒有?」
「差不多吧。」
「《大學》呢?」
「也差不多。」
陸子野頓時沉默了。
半晌才幽幽道:「你們這種人真討厭。」
顧長安看著他的背影,啞然失笑。
不過經過他這麼一插科打渾,那股緊張的氛圍一下被沖淡不少。
辰時,考核正式開始。
蒙學堂幾十名學生依次落座。
考題並不複雜,默寫經文,解釋章句。
再加上一篇簡單的破題文章。
但對於顧長安來說,卻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考試。
拿到卷子的那一刻,他心裡竟有些緊張。
只是很快,這種緊張便慢慢消失了。
因為他發現試題上的內容,自己竟然全部都看得懂。
《大學》的章句,《論語》的出處,先生課堂上講過的義理。
一點一點浮現在腦海中。
顧長安稍作思考後便低頭提筆,認真作答。
字跡依舊談不上好看,卻比一個月前穩了太多。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他甚至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原來,自己真的學進去了。
……
三日後,成績公布。
明倫堂外擠滿了學生,不少人都伸長脖子往榜單上看。
陸子野最積極,第一個沖了上去。隨後,便聽見他發出一聲哀嚎:「又是倒數第三!憑什麼?!」
旁邊頓時笑成一片。
顧長安也走上前,目光緩緩向上看去。
很快,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第七名。
他怔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
確實是第七。
一共三十餘人,第七雖然遠稱不上優秀,卻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畢竟一個月前,他連《大學》都背不完整。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聲音:「長安,恭喜了。」
顧長安轉頭,方明遠正站在一旁,滿臉笑容。
他今日穿得素淨,但眉宇間掩不住幾分意氣風發。
顧長安掃了一眼榜單,方明遠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
「明遠兄才是真厲害。」顧長安拱手道。
方明遠擺了擺手,語氣倒真誠:「我那都是在家時打下的底子,算不得什麼。顧兄一個月從蒙學末流衝到第七,才是真讓人佩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笑道:「不瞞你說,我父親給我請過三位先生,學了六年才到這一步。你只用一個多月……」
他搖了搖頭,「我現在信了,裴公收學生,確實有眼光。」
顧長安心中微動,面上只是笑了笑:「方兄過譽了,我底子薄,不拼命不行。」
兩人正說著,蒙學堂先生緩緩走了出來。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老先生手裡拿著一疊卷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顧長安身上。
「此次旬考,名次不重要。老夫最滿意的,也不是前幾名。」
眾人微微一愣。隨後,先生舉起其中一份卷子:「顧長安。」
顧長安心中一緊,趕忙起身行禮:「學生在。」
老先生點了點頭:「經義尚淺,文章稚嫩,字也談不上好。」
不少學生面露古怪,這評價聽起來似乎不怎麼樣。
然而下一刻,先生卻繼續說道:「但此次進境最快者,是你。」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顧長安微微一怔。
老先生緩緩道:「老夫看過你剛入學時的功課,再看今日,不過月余,完全判若兩人。能做到這一點,不靠聰明,只靠勤勉。」
說到這裡,老人目光微微緩和:「讀書最怕自恃聰明,卻最不怕笨。肯下苦功的人,遲早會有收穫。」
顧長安低頭拱手:「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先生走後,不少學生圍了上來。
就連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顧長安剛來時是什麼樣子,而如今不過一個月,便已經衝到了前列。
方明遠站在人群外,看著被圍住的顧長安,嘴角帶著笑,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剛來時,父親再三叮囑「多與顧公子走動」,他原本以為只是完成任務。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就算不是顧相之子,也值得結交。
他搖了搖頭,沒有擠進去,轉身往明倫堂外走。
經過廊下時,與謝臨淵擦肩而過。兩人互相點頭,誰都沒說話。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問了一句:「顧兄,你這一個月到底練了多少字?」
顧長安想了想:「具體寫了多少張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書房角落裡堆滿了廢稿,裴福前幾日收拾時,整整裝了兩大竹簍。」
四周安靜了一瞬。
有人倒吸一口氣,「你一天寫幾個時辰?」
「晨起練一個時辰,下午散學再練一個時辰,夜裡有時再寫半個時辰。」
陸子野瞪著眼睛道:「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不是來讀書的,你是來跟毛筆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