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的大門緩緩關閉,將門外的喧鬧隔絕在外,只餘下院內悠長的鐘聲,在古木之間緩緩迴蕩。
顧長安隨著眾人邁入府學。
跨過第一重院門之後,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麼世人都說,一府文運,盡在府學。
相比於永寧縣學,這裡的格局顯得更加開闊。
青石鋪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遠處,兩側古木參天,枝葉雖已染上秋色,卻依舊鬱鬱蔥蔥。
幾座書樓錯落有致地分布在院落之間,飛檐斗拱,古樸厚重。
偶爾有身著青衫的府學生員從廊下經過,腳步輕緩,彼此低聲交談,沒有人大聲喧譁。
整個府學,都透著一種沉靜而厚重的氣息。
這種安靜,並不是無人,而是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顧長安一路走著,不時看向四周。
有人獨自坐在樹下默寫經義,身旁已經堆滿了寫廢的紙頁。
有人站在長廊盡頭,與同窗爭論《春秋》中的一句註解,兩人聲音都不大,卻誰也沒有退讓半分。
還有幾位年紀稍長的生員圍坐在石桌旁,各自展開文章,相互點評,偶爾點頭,偶爾搖頭,更多的時候,則是提筆直接在文章旁邊寫下批註。
沒有人注意他們這些剛剛到來的各縣生員。
或者說,並沒有人在意。
因為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顧長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縣學像是一條河。
而府學,更像是一片湖。
這裡匯聚的,不再只是永寧縣一地的讀書人,而是整個吉安府各縣最優秀的一批年輕士子。
就在這時,那位府學訓導緩緩停下腳步,轉身望向眾人。
「諸位,未來幾日,大家便暫住於府學客舍。」
「每日辰時,於明倫堂會講,午後,可自由前往藏書樓、射圃、碑林觀摩論學,若有疑惑,也可向府學諸位先生請教。」
訓導的聲音並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得清楚。
「府學之中,並無門戶之見。」
「今日諸位雖來自不同縣學,可既入府學,便皆是求學之人。」
「望諸位不負此行。」
眾人齊聲應諾。
隨後,在幾名書吏的引領下,各縣生員陸續朝客舍方向走去。
顧長安與陳紹安被安排在同一處院落。
院子並不算大,卻十分整潔。
幾間廂房圍著一方小院,院中栽著一株已有數十年樹齡的桂樹,只是如今花期已過,只剩下滿地落葉。
簡單安置好行李之後,陳紹安笑道:「會講要到明日才正式開始,既然來了府學,總不能白白浪費這一下午。」
顧長安點頭笑道:「師兄也準備去藏書樓?」
陳紹安失笑道:「第一次來府學的人,十有八九都會先去那裡。」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朝藏書樓方向走去。
……
藏書樓坐落於府學西側。
尚未走近,便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與舊紙氣息。
推門而入,裡面比顧長安想像中還要安靜。
整整三層書樓,高大的木架一直延伸到屋頂,上面擺滿了經史子集,各類註疏分門別類,排列得井井有條。
偶爾有生員踩著木梯,小心翼翼取下一卷古籍,又輕輕放回原處。
更多的人,則靜靜坐在窗邊翻閱典籍。
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與筆尖落紙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顧長安緩緩從一排書架前走過。
《春秋左傳集解》。
《春秋胡傳》。
《春秋集注》。
《禮記正義》。
《四書章句》。
甚至還有歷屆鄉試、會試的優秀墨卷謄本,整整擺滿了一整面書架。
他站在那裡,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這些書,有不少他只是聽老師提起過。
還有一些,永寧縣學甚至根本沒有收藏。
陳紹安站在旁邊,笑著說道:「第一次來時,我也與你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府學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這些經書。」
顧長安微微一愣道:「紹安兄此話何意?」
陳紹安抬起手,指向書樓更深處。
「跟我來。」
兩人繞過幾排書架,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偏室。
相比於外面,這裡的人更少。
木架之上,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一冊冊裝訂整齊的卷宗。
陳紹安隨手取下一冊,遞了過去。
顧長安低頭一看,只見封面寫著幾個端正小字。
《癸酉鄉試墨卷》。
他輕輕翻開。
第一頁,赫然寫著幾個字。
——江西鄉試第一名。
顧長安呼吸微微一滯。
這並非後人點評的範文,而是真正從考場中脫穎而出的鄉試魁首文章。
陳紹安輕聲說道:「這裡收錄的,大多都是歷科鄉試、會試中名列前茅的墨卷。有些還是府學前輩親手謄錄留下來的孤本。」
「府學生員平日最常來的地方,也是這裡。」
顧長安輕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頁,沒有急著翻閱,而是鄭重地將它放回案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如今站著的地方,不只是吉安府學。
更是整個吉安府,無數讀書人數十年來積累下來的文脈所在。
就在這時,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平緩的腳步聲。
一名二十餘歲的青衫男子緩緩走了上來。
他手中抱著幾卷書冊,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經過偏室時,只是隨意朝裡面看了一眼,隨後便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張書案,自顧自坐了下來。
他放下書卷,攤開紙頁,提筆便開始批註。
整個過程,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顧長安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隱隱覺得,此人的氣度,與尋常士子截然不同。
陳紹安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聲音不自覺放低了幾分。
「看見了嗎?」
「那位,便是府學歲考第一。」
「也是先生們公認的,此次恩科最有希望高中舉人的幾人之一。」
顧長安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那道安靜伏案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府學之行,或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