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趙承彥與周子謙散值以後,一同來到永寧巷。
顧長安已經提前讓廚娘準備了酒菜。
趙承彥走進前廳,看見滿滿當當坐著一桌江西舉子,忍不住笑道:「幾日沒來,你這裡倒比江西會館還熱鬧了。」
顧長安替雙方重新引見。
輪到沈雲舟時,他特意多說了一句。
「這位是沈雲舟,永寧醉仙樓的少東家,也是我當年在縣學的舍友。」
沈雲舟立即起身,分別向兩人見禮。
「早就聽長安提起二位,今日終於有機會相見。」
趙承彥打量了他一眼。
「我也聽說了,你想把酒樓開到京城?」
沈雲舟沒有急著談生意,只笑道:「如今還只是一個想法,這幾日越看,越覺得京城的水比永寧深得多,所以想先向二位請教一些京中的規矩。」
周子謙道:「既然是長安的朋友,能夠回答的,我自然不會藏著。」
「不過今日人多,生意上的事情不必急著談。等你選好幾處鋪面,我們再找時間仔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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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舟聞言,立刻舉起酒杯:「那我便先謝過周兄了。」
隨後,他又看向趙承彥:「我聽說京中勛貴子弟經常出入的酒樓,與尋常士子和商旅喜歡去的地方並不相同。改日小侯爺若有空,還請帶我出去開開眼界。」
趙承彥笑道:「帶你看看倒不難,不過先說好了,吃飯的銀子你出。」
「那是自然。」
沈雲舟答應得十分痛快。
「小侯爺若願意將相熟的朋友一併帶上,這頓飯我請得更加高興。」
趙承彥聽完,忍不住看向顧長安。
「你這位朋友,倒是比你會來事。」
顧長安端起酒杯,笑道:「所以他家是開酒樓的,我只會讀書。」
眾人聽後都笑了起來。
沈雲舟沒有在席間繼續追問酒樓的事情,只與趙承彥、周子謙約定改日再聚。
初次見面便能把關係拉近到這個程度,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等到酒過幾巡,方明遠才取出一張從江西會館抄來的名錄,放在桌上。
「如今各省舉子已經陸續抵京,會館裡這幾日議論最多的,便是這幾個人。」
周崇禮拿起來看了一眼,笑道:「怎麼,明遠兄這是準備提前替我們打聽對手?」
「知己知彼罷了。」
方明遠說道:「會試不同於鄉試,天下舉子匯聚京城,總要知道哪些人最有可能成為同場之人。」
他說著,將紙張攤開。
「如今京中議論最多的,主要有幾人。」
「湖廣解元,楚雲衡。」
「此人文章氣勢極盛,尤其擅長策論,湖廣士子中有不少人認為,他這一科最有可能奪魁。」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個名字,他在鹿鳴文會時便曾聽過。
湖廣士子向來重策論,能夠成為解元,自然不是尋常人物。
方明遠繼續道:
「江南解元,蕭玉衡。」
「此人經義功底極深,文章清雅,被不少江南名士看好,有人說,若論經義,今科無人能出其右。」
周崇禮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一個擅策論,一個擅經義,倒是各有所長。」
方明遠笑了笑。
「還有順天府解元,解明章。」
「此人出身京畿,對朝廷制度、地方政務都十分熟悉,京中不少舉人認為,他的策問或許最合主考官胃口。而且……」
說到這裡,他忽然看了一眼顧長安,接著笑道:「他還是沈青山的得意門生。」
顧長安不禁莞爾,一旁的趙承彥更是冷哼一聲:「沈老頭待人的脾氣不怎麼樣,挑學生的眼光倒還算過得去。」
周子謙更是端起酒杯:「長安,別人我不知道,這個解明章我是知道的,他能得順天解元,並不只是靠沈先生的名頭。」
顧長安點了點頭,又看向方明遠:「明遠兄請繼續說。」
方明遠點頭道:「還有一人,不能不提。」
「清河崔氏,崔珩。」
廳內稍稍安靜了一些。
清河崔氏幾個字,即便是在座眾人,也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周崇禮低聲道:「世家子弟?」
方明遠點了點頭。
「不錯。」
「崔珩今年二十一歲,山東鄉試中舉。聽說他自幼受名師教導,十三歲便能通讀經史,山東士林對他的評價極高。」
「而且此人不像尋常世家子弟,聽說性情溫和,山東士林對他的評價,多是君子端方。」
沈文修看著那幾個名字,沉吟片刻。
「如此看來,今年會試,倒是有不少真正有才之人。」
顧長安笑道:「會試本就是天下士子爭先,自然不會只有我們江西一地的人。」
吳夔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皺起眉頭。
「這名錄似乎漏了一個人。」
方明遠微微一怔:「誰?」
吳夔將紙轉了個方向,推到顧長安面前。
「江西解元,顧長安。」
眾人先是一靜,隨即都笑了起來。
方明遠笑道:「這張紙本就是我抄回來給咱們看的,長安日日坐在這裡,難道還要把他的名字也寫上去?」
周崇禮在一旁道:「咱們這張紙上沒有,可在湖廣會館、江南會館那些士子的名錄里,未必沒有。」
趙承彥頓時來了興趣。
「這麼說來,你們坐在這裡打聽別人,別人也在打聽長安?」
「那是自然。」
方明遠笑道:「江西解元,連中四元,顧相之子,裴公弟子,又是鹿鳴文會上近來議論最多的人之一,若說京中那些舉子從未留意過他,反倒不合常理。」
顧長安接過那張紙,目光從楚雲衡、蕭玉衡、解明章與崔珩幾個名字上掃過,隨後將它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打聽得再多也沒有用。會試入場以後,試卷封名謄錄,誰是解元,誰出身世家,考官都看不見。」
「到了最後,仍舊要看各自寫下的文章。」
沈文修點了點頭:「正該如此。」
吳夔卻嘆了口氣:「道理我都明白,可一想到這些人都要進貢院,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發虛。」
周崇禮笑道:「能走到京城的人,誰又會是易與之輩?若只是聽見幾個名字便先亂了心境,這兩個月的文章也不必寫了。」
顧長安將酒杯向前舉了舉。
「今晚只管喝酒。明日開始,仍舊每三日一道策題,誰也不能少。」
吳夔剛剛舉起的酒杯頓在半空。
「我昨日才搬進來,不能先歇兩日?」
時樾在旁邊淡淡道:「現在搬回會館還來得及。」
前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方明遠將那張名錄收起,沈文修已經從書架上抽出了下一冊邸報。
桌邊酒意未散,書案旁卻又添了一摞裁好的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