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散去以後,顧長安隨同翰林院眾人返回值房。
邵文舉任內舊案被重新翻出,皇帝又在朝堂上親口認定其彈劾並無實據,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六部。
一路上,不時有人停下來與顧長安見禮,即便是幾名從前只因顧明淵才對他客氣的官員,今日看向他的目光也明顯多了幾分審視。
能夠在一樁幾乎已經定案的案子中找到破綻,還敢當著河南按察副使的面說出那番話,終究不只是年輕氣盛。
回到翰林院以後,沈從岳將禮部送回的通取分額章程放到顧長安面前。
顧長安翻過最後幾頁,確認此前提出的相互核驗之法已經寫入章程,這才提筆落下自己的名字。
這套辦法不可能徹底杜絕地方虛報,卻至少讓修改名冊不再只是更改一個數字。
至於真正施行以後還會出現什麼問題,只能等下一科會試再看。
沈從岳將章程收起,提醒道:「這件事到這裡便算暫時有了結果,接下來不必整日埋在各地冊籍里,你是翰林侍講,不是禮部書吏。」
顧長安聽出了他的提醒,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沈從岳點了點頭,讓書吏將核驗完畢的冊籍全部送回禮部,持續數月的通取分額之議,至此總算有了第一份能夠真正施行的章程。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的氣氛卻沒有因為朝會結束而輕鬆多少。
李承熙昨夜批閱奏疏直到子時,今晨又主持大朝會,等群臣退出奉天殿,困擾多日的頭痛再次發作。
靜玄被宮中內侍接來以後,先替皇帝診過脈象,又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
半個時辰以後,李承熙眉間的緊繃漸漸散去。
高良親自送上溫水,低聲道:「陛下,太醫已經勸過多次,您這些日子還是應該早些歇息。」
李承熙靠在軟榻上,沒有理會高良,只看向正在收起銀針的靜玄:「朕已經服了不少安神湯藥,為何始終不見好轉?」
靜玄將銀針逐一放回木匣,神色從容地說道:「太醫開的方子本身沒有問題,只是藥石能助眠,卻不能讓陛下真正放下心中之事。」
「朕是一國之君,如何放得下?」
「並非讓陛下放下天下。」
靜玄將木匣合起,平靜解釋道:「人的精神終究有限,陛下白日處置政事,夜裡仍然反覆思量已經批閱過的奏疏,便是再好的安神藥,也壓不住這份勞損。」
李承熙微微皺眉:「照你的意思,朕應當少看奏疏?」
靜玄搖了搖頭:「朝中大事老道自然不懂,老道只知道,若陛下仍舊如此勞神,今日這一番針灸最多只能換來三五日安穩。」
這樣的話,宮中太醫未必不明白,卻沒有幾個人敢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
李承熙沉默片刻,忽然吩咐高良:「讓人將靜玄方才所說的調息之法記下來。」
高良連忙讓一名識字的內侍進來,按照靜玄的敘述逐項記下。
靜玄所說的辦法並不複雜,無非是睡前靜坐調息,減少夜間飲食,頭痛發作時再輔以針灸。
既沒有什麼秘而不宣的丹方,也沒有涉及神鬼之說。
李承熙看過內侍記錄的內容,又道:「你便留在宮中,朕讓太醫院替你安排一處住處。」
靜玄卻搖了搖頭:「宮中自有宮中的規矩,老道留在這裡反而不便,陛下若覺得今日針灸有效,老道每隔五日進宮一次便是。」
李承熙沒有勉強,只讓高良親自將人送出去。
這時,一名內侍進來稟報導:「陛下,工部尚書何景澄在外候見,說京畿水情有急奏。」
李承熙抬起頭:「讓他進來。」
沒過多久,何景澄便帶著幾份水簿走進御書房。
行禮以後,他將京西、昌平與通州幾處水閘近期測得的水位逐項呈上。
「啟稟陛下,去年冬天京畿雖然落過幾場雪,但積雪不厚,開春以後又遲遲無雨,工部最近十日派人查看各處河道,幾條用於春耕的支渠,水位都比往年低了許多。」
高良接過水簿,轉呈御前。
李承熙翻看幾頁,眉頭重新皺了起來:「如今才剛入春,已經嚴重到了需要工部尚書親自奏報的地步?」
何景澄神色平靜,繼續說道:「眼下還沒有釀成災情,只是京畿春麥已經開始返青,再過十餘日,各縣也要陸續播種,水閘若等到田地真正乾裂以後再行調度,便已經來不及了。」
李承熙看向他:「工部準備如何處置?」
「臣已經命人暫時關閉幾條通往園林與私家莊田的支閘,先保沿途村莊的春耕用水,另外京西幾處年久失修的舊閘,也要提前開工,不再等到農閒時節。」
何景澄將另外一份公文放到最上面,又補充道:「不過這些辦法只能延緩缺水,若半個月內仍然無雨,工部便要會同順天府重新劃定各縣用水次序,戶部也應當提前查驗京倉與常平倉存糧,以免糧商趁機抬價。」
李承熙低頭看著水簿。
過去數年,朝廷處理災情往往都是地方已經報災,戶部才開始查糧,等賑濟公文送到州縣,田地早已絕收。
如今京畿尚未真正出現旱情,何景澄便先將水閘、春耕與糧價一併擺到了御前。
「關閉私家莊田的支閘,會得罪不少人吧?」
何景澄沒有迴避:「的確會,京畿不少莊田都與勛貴、官員有關,平日裡用水也比尋常村莊方便,不過眼下水位尚能勉強維持,先關這些支閘,只會讓莊田少澆幾次水,若再拖十日,便只能在保莊田與保村莊之間作出取捨。」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既然知道會得罪人,為何不等朕下旨以後再關?」
何景澄拱手道:「工部原本便有調度京畿水閘之權,如今只是按照水位高低調整支流,不必事事請陛下決斷,臣今日入宮,是因為此事已經不僅關係水閘,還可能牽涉京倉與糧價。」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工部職權之內的事情,他已經先行處置;真正牽涉京倉與糧價的部分,才送到御前請旨。
李承熙眉間的郁色淡了幾分,點頭道:「准工部會同順天府重新查驗京畿水情,讓戶部提前清點京倉與常平倉,不必等地方報災以後再行準備。」
何景澄躬身領旨,便再次行禮告退。
李承熙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忽然對高良道:「何景澄起復以後,做事倒比從前更加穩妥了。」
高良低著頭,小心道:「何尚書這些日子的確時常親自查驗工部送來的公文。」
李承熙將幾份水簿放在手邊:「那便看看,他能不能把這場春旱擋在成災以前。」
……
何景澄離開皇宮以後,並未直接返回府中,而是先回了一趟工部。
京畿幾處水閘的圖冊已經全部鋪在值房長案上,幾名工部官員與從城外趕回來的屬官正在逐項核對支渠流向。
何景澄走到圖冊前,直接問道:「關閉幾條支閘以後,省下來的水能支撐多久?」
負責水利的郎中遲疑片刻:「若各處都按照工部定下的數目取水,大約還能支撐二十日。」
何景澄看向他:「若不能呢?」
值房內安靜下來。
京畿的水從來不只是按照工部文書流動,上游莊田多開一道閘,下游村莊便可能少得數百畝田的用水。
若是尋常小戶私自截流,地方官府自然可以處置,可那些莊田背後往往站著京中勛貴與官員。
郎中低聲道:「只怕連十五日也撐不到。」
何景澄沒有動怒,只伸手點了點圖冊上的幾處支流:「從明日起,每處水閘都派人重新測量水位,誰開的閘,放了多少水,由經手官員具名記錄,遇到不肯關閉的莊田,不必與他們爭執,將莊主與名下田畝直接報到工部。」
幾名官員連忙應下。
何景澄又看向時樾:「你明日再去一次京西,不只看水閘,也問清楚沿途村莊還有多少存糧。不要等田裡的莊稼枯了,才知道百姓家中撐不到秋收。」
時樾連忙拱手領命。
直到天色漸暗,工部值房裡的燈火依舊沒有熄滅。
……
又過了數日,顧長安離開翰林院時,在宮門外遇見了剛從京西回來的時樾。
時樾身上的官袍沾滿灰塵,靴邊還留著幾道乾涸的泥痕,顯然剛剛下馬不久。
顧長安停下腳步:「京西的水閘查得如何?」
「該修的幾座舊閘已經開始動工,通往莊田的支渠也關了大半。」
時樾將手裡的水簿遞給他,神情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工部的辦法只能把現有的水省下來,卻不能讓河裡憑空多出水,京西幾條支渠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將近一尺,沿途幾座蓄水塘也沒有蓄滿。」
顧長安翻過其中幾頁:「還能支撐多久?」
「各處都按工部的規矩取水,或許還能撐上半個多月。」
時樾說著,又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半片雲的天空,語氣發沉:「若再有十日不下雨,京郊剛剛返青的麥子便要開始枯了。」
遠處的宮門正在緩緩關閉,落日照在城牆上,映出一片乾燥的昏黃。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順天府請求預備賑糧、平抑糧價的第一封奏疏,已經送進了通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