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是忠叔翻過幾本曆書以後替趙橫選定的日子,宜開市、立券,也宜出行。
城南一處臨近官道的院落外,早早掛起了一塊被紅綢遮住的匾額。
院子原本是一家小商號存放貨物的地方,前面臨街,後面則有一片能夠安置車馬的空地。只是荒廢許久,幾間馬棚漏風,院牆也塌了一角。
趙橫帶著槐安巷的老兄弟忙碌了十餘日,才將院子重新收拾出來。
會打鐵的負責修理車軸與馬掌,熟悉馬匹的挑選牲口,另外幾名傷勢較重、不方便長途趕車的老卒,則留在院中照看鋪面與貨物。
按照顧明淵此前的提醒,眾人還專門請來一名熟悉商事的先生,將各自出資多少、負責什麼、將來如何分帳,全都清清楚楚寫在契書上。
顧長安借給他們的本錢也單獨立下借據,沒有算作車馬行的股份。
從今日開始,這間車馬行便真正屬於趙橫與這些從遼東回來的舊卒。
吉時以前,顧長安帶著小翠來到了城南。
趙橫正在院中檢查明日出發所用的車輛,看見他進門,放下手中的東西迎了過來。
「你們來了?」
顧長安看了一眼院中已經收拾妥當的幾輛馬車:「今日是車馬行開張的日子,我自然應該來看看。」
小翠讓隨行下人抬進一隻用布包好的長匣,嘻嘻笑道:「趙大叔,恭喜你了。」
趙橫已經猜到裡面是什麼,卻沒有急著打開,只說道:「顧相交代過,車馬行不能借顧府的名號招攬生意。」
顧長安笑了笑,示意下人將長匣打開。
裡面放著一塊漆色尚新的木匾,上面寫著五個大字:遼豐車馬行。
筆鋒舒展,最後一個「行」字收得極穩。
顧長安這才道:「所以匾額上沒有我的落款,也沒有印章。」
趙橫看著匾額上的字,沉默片刻,才伸手輕輕摸過邊緣。
小翠好奇地問道:「趙大叔,為何叫遼豐啊?」
趙橫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正在忙碌的老卒:「遼東是大家出來的地方,至於豐字,只是想讓這些弟兄以後能夠靠自己的本事吃飽飯。」
小翠哦了一聲。
幾人將匾額掛到門外時,槐安巷的老卒也已經陸續趕來。
阿藜也來了,她今日穿著一件顏色稍新的青色衣裙,頭髮仍舊只用木簪挽起。
見到顧長安後立即微微施禮道:「見過顧公子,這位應該就是小翠姑娘了吧,我常聽趙大哥提起。」
小翠眼前一亮道:「你就是阿藜姐吧,這麼漂亮,難怪前些日子趙大叔三天兩頭往這跑。」
阿藜臉色微紅,看了一眼趙橫。
後者臉上一黑,開口道:「小翠,你管我叫叔,管阿藜叫姐,這差輩了。」
小翠卻不以為然道:「我們各叫各的。」
顧長安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時,阿藜看見趙橫袖口沾著一點灰塵,便走到他身邊,伸手替他拍了拍。
趙橫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阿藜陪他站在院門旁邊,看著那塊尚未揭開的匾額。
臨近吉時,沈雲舟也從醉仙樓趕了過來。
他沒有帶什麼貴重賀禮,只將一份已經寫好的契書遞到趙橫面前。
「醉仙樓過幾日要往河間送一批酒罈,再運回酒水與雜糧,這一趟共需四輛車,便算遼豐接下的第一筆生意。」
趙橫接過契書,仔細看過運送的貨物與酬銀:「價錢按照市面上的規矩算,不必因為公子的關係多給。」
沈雲舟點頭道:「契書上的價錢與其他車馬行一樣,第一趟若是能夠按時運回來,以後的生意再繼續交給你們。」
「好。」
趙橫沒有再說客套話,收好契書,鄭重朝他拱了拱手。
等到吉時,院門前點燃了一掛爆竹。
響聲引來附近不少百姓與商戶駐足觀看,卻沒有誰認出站在人群里的顧長安。
紅綢的一角被遞到趙橫手中。
趙橫原本想讓幾名老兄弟一同上前,斷指漢子卻擺了擺手道:「趙頭兒,這塊招牌,該你來揭。」
周圍幾名老卒紛紛點頭。
趙橫沒有繼續推辭,只伸手握住紅綢,緩緩將它從匾額上扯了下來。
「遼豐車馬行」五個大字出現在眾人眼前。
匾額右下沒有落款,也沒有留下任何印章。
除了今日站在院中的這些人,外面沒有誰知道,這間不起眼的車馬行所懸掛的招牌,竟然出自當朝六元狀元之手。
院門外響起一片道賀聲。
趙橫轉過身,看著那些從遼東一路走到京城的老兄弟。
有人少了手指,有人瞎了一隻眼睛,還有人的腿腳至今不太利索。
他們曾經藏在深山裡,不敢讓官府知道姓名。
也曾經擠在槐安巷的鐵鋪中,只求能夠養活自己與家人。
如今,所有人的名字都已經堂堂正正寫進了車馬行的契書。
趙橫沉默片刻,才開口道:「這塊招牌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大家的。以後遼豐接下的每一筆生意,該給客人的貨物一件不能少,該給弟兄們的銀錢一文不能亂。」
斷指漢子笑道:「規矩昨日已經寫進契書,兄弟們都按了手印,趙頭兒不必再念一遍。」
周圍眾人隨之笑了起來,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也漸漸散去。
趙橫點了點頭,讓人將早已準備好的酒端出來。
他向來不擅長說什麼場面話,只與眾人各飲了一碗,便算遼豐車馬行正式開張。
第二日天還未亮,遼豐的第一支車隊便駛出了城南院落。
四輛馬車沿著官道向河間府而去,趙橫沒有親自跟隨,而是站在門前,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晨霧裡。
阿藜從院中走出來,將一件外衣披到他肩上:「不放心?」
趙橫沉默半晌後,點了點頭道:「有點。」
阿藜站在他身旁,輕聲道:「放心吧,都是走南闖北的老兄弟,會平安回來的。」
趙橫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已經寫好的書信。
信中的內容不多,他只告訴對方,三年之約已經結束,自己沒有返回軍中,而是與幾個老兄弟留在京城,開了一間名叫遼豐的車馬行。
若將來生意能夠走到遼東,再親自登門拜見。
信封上寫著幾個簡單的字。
遼東,徐牧親啟。
當天上午,那封信便被趙橫託付給一支即將北上的商隊,沿著官道一路送往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