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磕在一塊青石板上,疼得他差點罵出聲。
四周全是人。
嘈雜的叫賣聲,牛車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還有一股混著牲畜糞便和炊煙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一個挑擔子的漢子差點被他絆倒,回頭罵了句什麼,口音濃重,但那身粗布短褐和頭上的網巾,讓林遠整個人僵住了。
網巾。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令天下男子束髮戴網巾,這玩意兒他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見過,絕不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影視城的群眾演員頭上——編織的密度、材質的粗糙程度、發黃的色澤,全都對。
林遠緩緩站起來,腿在發軟,但腦子反而清醒到了極點。
街道兩側的建築是磚木結構,門板低矮,檐角不起翹,沒有任何琉璃裝飾。商鋪的招幌是手寫的墨字布條,紙張昂貴,沒人捨得用來做GG。街面上行人的穿著嚴格遵循洪武禮制——百姓不得穿靴,不得用金繡,衣長不過膝。
每一個細節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半舊的棉布直裰,腳上是布鞋,腰間繫著一根布帶,裡頭鼓鼓囊囊塞著幾枚銅錢。口袋裡沒有手機,沒有身份證,什麼都沒有。
但腦子裡的東西還在。
七年歷史學本科加研究生,方向是明史。導師的口頭禪——「你把《明實錄》翻爛了也沒用,你又不能穿回去替朱元璋幹活」——此刻聽起來跟預言一樣。
林遠靠著牆站了足足一刻鐘,把幾件事想透了。
第一,他確實穿越了,地點大概率是應天府,也就是南京。第二,根據街面上的種種跡象,時間應該在洪武中期。第三,他現在是個身無長物的平民百姓,在大明的戶籍制度下,沒有路引就是流民,被抓到輕則充軍,重則殺頭。
活下去是第一步。
但光活下去不夠。他太清楚這個王朝的走向了——朱標早死,朱棣靖難,土木堡之變,嘉靖朝的倭寇,萬曆朝的黨爭,崇禎煤山上吊。兩百七十六年的國祚,後一百年幾乎都在苟延殘喘。
他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問題是怎麼開口,跟誰開口。
跟朱元璋?林遠幾乎立刻否決了這個選項。洪武朝的政治氛圍他太熟了——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殺得人頭滾滾。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跑到朱元璋面前說「我能救大明」,十有八九會被當成奸細或者瘋子,直接拖出去剝皮。
朱元璋多疑到了病態的程度,這不是一個可以講道理的對象。
但朱標不一樣。
太子朱標,仁厚、好學、有主見,是朱元璋精心培養的接班人。滿朝文武都服他,連常遇春、徐達這些驕兵悍將的後人都以太子馬首是瞻。更關鍵的是,朱標有一樣朱元璋沒有的東西——耐心。
他願意聽人把話說完。
林遠在街邊的茶攤上花了兩文錢,跟攤主搭話,三句兩句就套出了關鍵信息。
洪武十二年,秋。
太子朱標正在東宮理政,朱元璋前幾日才下旨讓太子參與更多政務。胡惟庸還沒倒台,但朝堂上的氣氛已經開始微妙。
時間剛剛好。
胡惟庸案爆發在洪武十三年正月,距離現在不到半年。這半年是一個窗口期——朱元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丞相身上,太子的自主空間反而最大。
林遠用了三天時間做準備。
他在城南找了個代寫書信的老秀才,花光了身上所有銅錢,換來一張上好的宣紙和半個時辰的桌案使用權。
老秀才看他鋪開紙就寫,寫的還是蠅頭小楷,字跡工整得不輸舉人,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寫的什麼?」
林遠沒抬頭。
「拜帖。」
「拜誰的帖?」
「太子殿下。」
老秀才當他是瘋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林遠也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紙面上,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不能太謙卑,謙卑了會被當成普通的上書百姓,直接打發走。不能太狂妄,狂妄了還沒遞進去就會被侍衛拿下。
得剛好踩在那條線上——讓人覺得這個人要麼是瘋子,要麼真有東西。而驗證的成本又足夠低,低到太子願意賭一把。
他寫了十二個字。
「大明有亡國之危,草民能救之。」
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如有虛言,願剝皮塞草,請誅十族。」
筆落下最後一划的時候,林遠的手是穩的。
剝皮塞草是朱元璋最愛用的刑罰,寫這四個字等於在用朱元璋的規矩來自證誠意。誅十族——歷史上方孝孺被誅十族是建文四年的事,現在還沒人提過這個概念。
一個人拿自己的命和全族的命做賭注,要麼是真瘋了,要麼是有絕對的把握。
無論哪種,都值得見一面。
這就是董仲舒當年的路子。漢武帝憑什麼召見一個地方儒生?因為那個儒生敢寫「天人三策」,把話說到了皇帝不得不回應的份上。
第四天一早,林遠站在了東宮外的長街上。
守門的侍衛攔住他。
「幹什麼的?」
「獻寶。」
侍衛上下打量他,破棉袍、布鞋、手裡攥著一張紙。哪裡像有寶可獻的人。
「走走走,別在這礙事。」
林遠沒動。
「這張紙,煩請轉呈太子殿下。看完之後,太子殿下會見我。」
侍衛一把推在他肩膀上,林遠踉蹌了兩步,但還是站住了。
「你聾了?滾!」
「看一眼紙上寫的什麼。」
侍衛本想直接把人拖走,但林遠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讓他猶豫了一瞬。他不像那些來告狀的鄉民,也不像那些想搏出身的書生。他站在那裡,身上窮酸氣十足,但脊背挺得筆直。
侍衛接過那張紙,展開掃了一眼。
臉色變了。
「亡國之危」四個字寫在紙上,落在洪武十二年的應天府,份量重得能砸死人。這要是讓別人看見了,光憑這四個字就能定個妖言惑眾的罪。
但最後那句「願剝皮塞草,請誅十族」,又把這件事的性質徹底改變了。
一個願意拿命來賭的人。
侍衛看了林遠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去了。
等待的時間很長。
林遠就站在東宮門外,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偶爾有官員進出,看他一眼,腳步不停。沒有人關心一個站在門口的窮書生。
——該來的會來。朱標不是朱元璋,他不會因為幾個字就定人的罪,但他也絕不會放過任何可能的隱患不去查證。一個敢拿十族擔保的人,查一查總沒壞處。
午時剛過,侍衛出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東宮的親衛,佩刀。
「跟我進來。」
林遠跟著他們穿過長廊,經過兩道門,院子裡的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個宮人遠遠看見有生人進來,腳步匆匆避開了。
一間偏殿。
門開著,裡面光線不算明亮。一個年輕人坐在案後,手裡正拿著那張紙。
朱標。
二十七歲,正當壯年。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冕,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長相隨馬皇后多一些,面相溫和,但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林遠跪下,行了大禮。
「草民林遠,拜見太子殿下。」
朱標沒有叫起。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在沉默中將林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殿內安靜了很久。
然後朱標開口了,聲調不高,不急不緩。
「亡國之危。你知道這四個字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知道。」
「說來聽聽。」
「輕則杖斃,重則誅族。妖言惑眾,動搖國本。」
林遠的額頭貼著冰冷的磚地,但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朱標不說話了。
殿裡又是一陣長久的安靜。林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但他壓住了所有多餘的動作。這是一場博弈,而博弈的第一要義是——永遠不要比對方更急。
「抬起頭來。」
林遠直起身子。
「你說你有一寶術。」
「是。」
「什麼寶術?」
林遠跪在地上,兩手按膝,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草民有一術,可使大明強於漢,盛於唐,富於宋。」
殿內侍立的兩個親衛同時偏了一下頭,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穿著破棉袍的流民,跪在太子面前,說出了這種大話。
朱標放下那張紙,身子微微前傾。
「強於漢,盛於唐,富於宋。」
他把這九個字重複了一遍,不像在質問,更像在掂量。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太子殿下。」
「你知道說了這種話,如果拿不出東西來,會是什麼下場?」
「紙上寫得清楚。剝皮塞草,誅滅十族。」
朱標忽然站了起來。
他繞過案桌,走到林遠面前,居高臨下地停住。
「你沒有家人,沒有族人,孤查過了,應天府的戶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你拿一個不存在的'十族'來做賭注,是在糊弄孤?」
林遠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
查過了。從侍衛遞進紙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朱標已經讓人查過了他的底細。東宮的情報能力比他預估的還要強。
但這恰恰說明朱標重視這件事,足夠重視到願意在見面之前先做功課。
「草民無族可誅,所以草民的命就是全部賭注。」
林遠抬起臉,直直對上了朱標的審視。
「殿下若覺得一條命不夠,草民現在就可以死在這裡。但草民死了,殿下就永遠不會知道,大明的亡國之危到底在哪裡。」
朱標的腳步停住了。
殿內的空氣繃到了極限。兩個親衛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朱標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遠,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