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問題還懸在空氣里。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敢,是時機不對。朱元璋從耳房裡出來的方式——踹門,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一個在位十二年的開國皇帝,如果還能維持體面,他會推門。踹門,說明他已經顧不上體面了。
顧不上體面的朱元璋,是最危險的朱元璋。
「回陛下。」林遠躬身,聲音穩得不像面對一個手邊帶刀的皇帝。「圖上的地,能種糧食。」
朱元璋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去過?」
「草民沒去過。」
朱元璋的右手搭上了刀柄。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意思——他就是在告訴林遠,下一句話如果不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很難看。
「沒去過,你畫什麼圖?」
殿內跪著的皇子們連呼吸都變輕了。朱標的手按在地磚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說點什麼。
林遠抬起頭。
「草民沒去過。但有人去過。」
林遠轉身,從案下抽出一冊子。封面泛黃,邊角磨損。
「這是前元至正年間的《島夷志略》殘本。著者汪大淵,泉州人。此人兩度出海,最遠抵達過天竺以西的大食沿岸。書中記載了兩百餘處海外番邦的物產、風土、航路。」
林遠翻開其中一頁,遞過去。
「陛下請看第七十三條。此處記載的'麻那裡',位於南洋深處,稻穀一年三熟,椰林遮天。與草民圖上標註的南洋位置完全吻合。」
朱元璋沒接書。他偏頭看了一眼那頁紙,目光又回到林遠臉上。
「一本書不夠。」
「當然不夠。」林遠點頭,「所以草民還有第二條證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大明東南沿海向下劃。
「泉州、廣州兩港,自宋以來便有大食商人往來貿易。這些商人從西方來,走的是季風航路——每年四月南風起時出發,十月北風轉時返回。他們的航線、靠岸點、補給港,在市舶司的檔案里記得清清楚楚。」
林遠的手指停在南洋群島的位置。
「大食商人的見聞錄里,明確提到了南洋以南還有一片巨大的陸地。他們叫它'爪哇以南之大地'。草民根據洋流方向、季風周期和航行天數,推算出它的大致位置和輪廓。」
他拍了拍澳洲那一塊。
「誤差可能有,但不會太大。」
朱元璋沉默了。
老皇帝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不是因為相信了,是因為他在想別的事情。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
這一次,朱元璋看地圖的眼神變了。
剛才是「真假」。現在是「多少」。
他的手掌再次覆上去,從大明本土開始,向南、向東、向西,一寸一寸地撫過去。那些從未被標註過國名的空白土地,在他掌心下面緩緩滑過。
「咱原來想的是保住大明。」
朱元璋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保住這幫兒子別自相殘殺。保住老朱家的江山再傳兩百年。」
他的手停在東洲上面。
「現在你告訴咱,外面還有這麼大一片地。」
朱元璋轉過頭,看著林遠。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恐懼已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東西,林遠非常熟悉——他在歷史課本上見過很多次。
貪婪。
帝王的、不加掩飾的、對疆土的絕對貪婪。
「說你的解法。」朱元璋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質問,是命令。「全部說完。」
林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回黑板,擦掉之前的字,重新寫了一行。
大明雙軌制。
「本土與海外,分兩套規矩。」
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移動。
「本土:中央集權。皇帝直轄,郡縣制,願意就藩的藩王一個不留,不願出去的按俸祿養起來,每代遞減,5代削為平民。」
「海外:絕對分封。藩王就藩海外,擁有當地的軍權、政權、立法權。愛怎麼打怎麼打,愛怎麼建怎麼建。」
林遠繼續寫。
「利益分配:海外藩國每年向大明本土繳納三成產出,作為宗主稅。金銀、糧食、礦產、木材,什麼都行。作為交換,大明本土向藩國提供三樣東西——火器、農具、移民。」
朱標猛地抬頭。
三成宗主稅。
這個數字打在朱標腦子裡,瞬間勾連起了一整條邏輯鏈。
藩王出海,帶走了兵,大明本土不再有藩鎮之患。
藩王在海外開荒,產出的糧食和礦產,三成回流大明。大明不花一兵一卒,白拿資源。
而藩王要在海外站穩腳跟,就必須依賴大明本土的火器和人口支持。這條臍帶一天不斷,藩王就一天不敢跟大明翻臉。
這不是分家。
這是把弟弟們變成打工人——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去海外打工,還得按月給總部交利潤。
朱標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生……」朱標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此法若成,弟弟們非但不用死,反而……」
「反而都能當開國之君。」林遠替他說完。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里。
殿內炸了。
「父皇!」朱棣第一個開口。他從地上站起來,大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戳在澳洲上面,眼眶發紅。「兒臣願去!」
朱棡緊跟著站起來,指著東洲。「父皇,這塊地三倍於大明——兒臣請旨!」
朱橚抱著撿回來的《黃帝內經》,結結巴巴地說:「南、南洋一年三熟……兒臣想去研究那邊的草藥……」
連朱樉都站了起來。這位剛才還嘲笑「出海吃魚」的秦王,此刻盯著南洋群島,舔了舔嘴唇。
——當土皇帝啊。誰不想當土皇帝啊。
殿內此前三堂課積攢的壓抑、猜忌、惶恐,在這一刻全部蒸發。取而代之的,是十幾雙發亮的眼睛和一股衝破屋頂的狼性。
不用窩在大明互相咬了。
外面有的是肉。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這群兒子。
老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他仰起頭,哈哈大笑。
笑聲極大,殿頂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門外的侍衛聽見動靜,差點衝進來護駕。
「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盞彈起來摔在地磚上碎成幾瓣。
「好一個封建海外!好一個雙軌制!」
老皇帝轉向林遠,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已經全是算計。
「擬法。」
兩個字。沒有猶豫,沒有「容後再議」,沒有「交給六部商量」。
當場拍板。
「就叫《大明海外宗藩法》。你來擬條文,三天之內,咱要看到成稿。」
林遠躬身。「遵旨。」
殿內的氣氛像燒到頂點的火焰。皇子們圍在地圖前指指點點,爭論誰去哪塊地,聲音越來越大,恨不得現在就出海。
正在這時,笑聲停了。
朱元璋的表情忽然收住。
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滿殿的熱鬧瞬間凍結。
老皇帝的目光從地圖上挪開,落在朱標身上。
朱標感覺到了那道視線,抬起頭。
朱元璋沒有看朱標。他轉向林遠。
「林遠。」
「草民在。」
「你說藩王出海,個個是猛虎。」朱元璋的聲音慢下來,一字一頓。「那留在大明本土的皇帝,若是一隻綿羊——」
他停了一拍。
「將來那些猛虎回頭反噬,怎麼辦?」
殿內死寂。
朱標的臉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褪到最後,白得像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