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的院子裡,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林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腦子裡轉得飛快。
朱標剛才那番話,聽著像是體恤下屬,噓寒問暖,可落到林遠耳朵里,全變了味。
老朱家的人,無利不起早。昨天剛談完一天賺一千多兩銀子的大買賣,今天一大早就跑來送宅子、送丫鬟,還要包辦婚姻。
這哪是送溫暖,這分明是送鏈子。
林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朱元璋的算盤。
自己現在表現出來的價值太大了,不管是學問、精鹽、肥皂,還是那個要掏空天下富人的研究院。隨便拿出一項,都夠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偏偏自己又是個光棍,無父無母,無妻無子,連個落腳的宅子都沒有。
在朱元璋這種掌控欲極強的皇帝眼裡,一個沒有軟肋、沒有牽掛、什麼都不圖的人,簡直比造反的藩王還可怕。
老朱這是心裡不踏實了,想塞個女人過來,把自己拴在京城,拴在大明這艘船上。
真是小家子氣。
林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不過轉念一想,老朱這種多疑的性格,順著他反而最安全。要是真梗著脖子拒絕,那才是惹火燒身。
朱標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成家的事……」
旁邊豎著耳朵的朱棣和朱棡也湊了過來,兩雙眼睛瞪得溜圓,滿臉八卦。
「成家也不是不行。」林遠拉長了聲音,「不過,臣有個條件。」
朱標愣了。賜婚還有提條件的?
「先生請講。」
「這成婚之前,臣得先跟女方見見面,接觸接觸。」林遠一本正經地提出要求。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點心盒子打翻。
朱棣更是直接叫出了聲:「先生!您這要求也太野了吧!自古以來,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成婚前男女私下接觸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女方的名節還要不要了?」
朱棡也在旁邊連連點頭,覺得林遠這想法簡直離經叛道。
大明的規矩嚴苛,大家閨秀連二門都不邁,新婚之夜掀蓋頭之前,連對方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先接觸?這跟私相授受有什麼區別!
林遠攤開雙手。
「殿下,您之前查過臣的底細,臣無父無母,是個孤兒。這父母之命,臣是沒法遵從了。」
朱標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林遠繼續往下說。
「陛下體恤臣,要給臣賜婚,這是天大的恩典。可殿下想過沒有,萬一陛下賜下來的這位姑娘,跟臣性格不合呢?」
「臣這人,平時喜歡搗鼓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熬豬油,比如搞算學。萬一這姑娘是個迂腐性子,覺得臣不務正業,整日摔摔打打,那這日子還怎麼過?」
林遠敲了敲石桌,語重心長。
「真要鬧得家宅不寧,雞飛狗跳,臣受罪事小。辜負了陛下的一番美意,那臣可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朱標被這番話砸得暈頭轉向。
順著林遠的邏輯一想,竟然覺得非常有道理。
林先生本就不是尋常人,腦子裡的東西天馬行空。真要塞個死板的大家閨秀過去,兩人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那不是結親,那是結仇。
父皇賜婚是為了攏住先生的心,要是把先生惹煩了,反而適得其反。
「先生顧慮得是。」朱標重重點頭,「此事確實不能草率。孤這就回宮,把先生的意思稟報父皇母后。」
說完,朱標連點心都顧不上吃,轉身匆匆走了。
朱棣看著朱標的背影,又轉頭看著林遠,豎起大拇指。
「先生,論忽悠人,我是真服你。大哥居然真信了這套說辭。」
「殿下可要憑良心說話,什麼忽悠,這叫未雨綢繆。」林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行了,別在這看熱鬧了。工坊那邊的地圈好了沒?」
朱棡趕緊接話:「圈好了!就在城南外十里地,靠著秦淮河的一個支流,進出料極其方便。二哥今天一早就帶人去平地了。」
「那就趕緊去盯著,別在這耽誤功夫。」
林遠把兩個皇子打發走,自己重新端起茶杯,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
奉天殿後殿。
朱標把林遠的原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朱元璋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震得殿裡的燭火直晃。
馬皇后坐在旁邊,手裡剝著個橘子,看著朱元璋這副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
「父皇,您笑什麼?」朱標被笑得有些發毛。林先生提出這種不合禮法的要求,父皇居然不發火?
「標兒啊,你還是太嫩了。」朱元璋停住笑,指了指朱標,「你以為林遠那小子是真怕性格不合?」
朱標愣住:「那他是何意?」
「他這是在向咱表態呢。」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大好。
「他那腦子轉得多快?你一提賜婚,他就明白咱是什麼意思了。他痛痛快快答應要宅子、要成家,就是在告訴咱,他願意在大明紮根,願意接受咱的安排。」
朱元璋說到這裡,冷哼了一聲。
「他要是今天跟你來一句『北元未滅,何以家為』,或者推三阻四死活不答應,咱今天晚上就得讓毛驤去查查他到底想幹什麼了。」
朱標聽得後背發涼。
原來這簡簡單單的幾句對話里,藏著這麼深的殺機。
「重八,你少嚇唬孩子。」馬皇后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朱元璋,「林先生既然答應了,那是好事。不過他提的這要求,倒也不算過分。」
馬皇后拿帕子擦了擦手,語氣溫和。
「林先生是個奇人,奇人自然有奇人的脾氣。玉兒那丫頭雖然穩重,但兩人畢竟沒見過面。真要硬湊在一起,萬一成了對怨偶,反倒不美。」
朱元璋吃了一瓣橘子,覺得挺甜。
「妹子,那按你的意思,真讓他們先接觸接觸?這傳出去,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堂堂皇后義女,成婚前私會外男?」
「誰說要私會了?」馬皇后白了他一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安排得當,旁人能看出什麼端倪?」
朱標趕緊湊上前:「母后可是有了法子?」
馬皇后笑了笑。
「林先生不是要宅子嗎?這置辦宅子,總得有人去打理、布置。咱們就挑一處城南的宅院,讓玉兒以坤寧宮女官的身份,去替林先生監工。」
馬皇后把計劃娓娓道來。
「林先生若是去看宅子,兩人自然就碰上了。到時候聊上幾句,看看談吐氣度。這叫奉旨辦差,名正言順,誰敢嚼舌根?」
朱元璋一拍大腿。
「還是妹子這腦子好使!就這麼辦!讓玉兒去替他修宅子!兩人要是看對眼了,咱立刻下旨賜婚。要是看不對眼……」
朱元璋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霸道。
「看不對眼也得給咱湊合!咱大明的姑娘,還能配不上他一個窮書生?」
朱標在旁邊聽著,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這事算是圓滿解決了。既安了父皇的心,又順了林先生的意。
「標兒,你明天就去內務府挑宅子。」朱元璋吩咐道,「挑個大點的,別顯得咱摳門。挑好了直接把地契送去承華殿。」
「兒臣遵旨。」
……
三天後。
城南,鳴玉坊。
這地方住的多是京城裡的富商和六部中下層官員,不算最顯貴,但勝在鬧中取靜,環境清幽。
林遠穿著一身青色直裰,手裡搖著把摺扇,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朱棣。
「先生,大哥挑的這處宅子可真不錯。原來是個鹽商的別院,五進的大院子,後面還有個小花園,池塘假山都有。」
朱棣一邊走一邊邀功。
「這可是我親自幫大哥參謀的!那鹽商犯了事被抄了家,這宅子就空下來了。地段絕佳,離咱們那個新建的工坊也不遠,騎馬半個時辰就到。」
林遠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前面那扇朱漆大門。
門頭上還沒掛牌匾,但門檻極高,透著一股子大戶人家的氣派。
大門敞開著,裡頭隱隱傳來工匠幹活的敲擊聲。
「進去看看。」
林遠跨過門檻,繞過影壁。
前院裡,十幾個工匠正在修繕花壇和迴廊。一個穿著淡綠色宮裝的年輕女子,正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低聲跟旁邊的管事交代著什麼。
林遠順著方向看過去。那女子約莫十九歲,個頭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她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淡綠綢衫,腰間繫著素色細帶,將身段襯得纖細勻稱。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素淨的白玉簪,再無其他飾物。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乾淨的鵝蛋臉落入林遠視線。她的五官算不上驚艷嫵媚,卻極為耐看,雙眉修長,雙眸清亮而沉靜,不見半點尋常宮女的畏縮。因為常年在坤寧宮當差,她站姿極正,肩膀平展,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端莊與利落。
玉兒也在打量眼前的青年。
林遠穿著一身青色直裰,手裡拎著摺扇。他身形修長,肩膀寬闊,雖然穿著書生衣裳,卻沒半點文弱氣。那張臉生得俊朗,輪廓分明,尤其是那雙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汪清潭,帶著幾分審視與玩味。他站在那裡,站姿有些懶散,卻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鬆弛。
朱棣看著這兩人互相打量的勁頭,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古怪。他猛地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要命的事。
「哎喲!先生,我突然想起來,工坊那邊還有點急事要處理!我先走一步!」
朱棣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林遠留,腳底抹油,刺溜一下竄出了大門,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遠看著朱棣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挑起。
這小子跑什麼?
台階上的女子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她合上手裡的冊子,提著裙擺走下台階,來到林遠面前,微微福了福身。
「敢問閣下,可是林遠,林大人?」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林遠合攏摺扇,回了個禮。
「是我。不知姑娘是……」
玉兒站直身子,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奴婢玉兒,奉皇后娘娘懿旨,特來為林大人督修府邸。」
林遠腦子裡轉了一圈,頓時樂了。
老朱家這辦事效率,真不是一般的快。這哪是來修宅子的,這分明是送上門來給他「驗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