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空蕩蕩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扶手,嗒,嗒,嗒。
那兩方沉甸甸的北元丞相金印就擺在他手邊。
朱標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標兒,你說如果給林遠這小子封侯的話,可行麼?」朱元璋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朱標。
朱標走近兩步。
「父皇,林先生此番運籌帷幄,這份功勞實打實的擺在這。雖說是文官,但大明開國至今,文臣封爵的先例也不是沒有。」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支硃筆,在半空中虛畫了兩下,隨後扔回筆筒里。
「咱也這麼想,封侯可以。咱也不是那種摳搜的皇帝。」朱元璋扯了扯常服的領口,「不過這爵位的名號,咱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給得太糙。這事兒咱心裡有數了,回頭讓吏部和禮部去擬幾個字上來。」
朱標點點頭。
「父皇,這封賞的事可以慢慢議。但大軍押著那二十多萬頭牲口,正往關內走。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提到這個,朱元璋直接坐直了身子。
他窮苦出身,太知道這些牲畜的分量了。
「羊的話好說,拿出一半犒賞三軍,讓他們吃。」朱元璋大手一揮,「十萬大軍在外頭拼了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回來。二十萬的牛羊,對半分的一半也有五萬頭,夠他們吃到應天府了。剩下的......回頭折算成銀錢賞下去得了。」
朱標應聲記下。
「那牛呢?」朱標緊跟著問,「那麼多活牛,這要是全趕回京城,沿途的草場都得被啃禿了。而且九邊各鎮也消化不了這麼多。」
朱元璋瞪起眼睛。
「把那些牲口趕回來幹什麼?咱留著下崽啊?」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大明疆域圖前。
他的手指在黃河以北的幾個行省重重地點了點。
「北方這幾年連年征戰,加上旱災,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拿什麼耕地?全靠人力去拉犁!而且出征前的定調就是搶回來的牛要用來恢復北方民生!」
朱元璋指著太原、北平等地的位置。
「八萬頭牛!這是咱大明將士硬生生從韃子嘴裡搶回來的救命本錢!」
他轉過頭,看著朱標。
「傳咱的旨意,八百里加急!讓藍玉和林遠他們,從入關開始,每到一地,就根據當地的村縣戶數,把牛給咱散下去!」
朱標有些遲疑。
「父皇,這沿途的知府縣令要是手腳不乾淨……」
朱元璋冷哼一聲,手搭在御案的邊緣。
「讓林遠沿途登記造冊!哪一個縣分了多少頭牛,村正叫什麼名字,領牛的農戶畫押!回頭冊子直接報到戶部!」
朱元璋拍了拍桌子。
「誰敢在這些耕牛上伸爪子,咱直接扒了他的皮填草!」
朱標立刻拱手。
「兒臣這就去擬旨,馬上派快馬送出!」
……
三天後。
山西太原府地界外。
大明十萬北伐大軍的行進速度簡直慢得令人髮指。
隊伍拉得極長。
沒辦法,幾萬頭牛加上七八萬隻羊,輔兵們手裡的鞭子都快抽斷了,這些牲口還是只能慢吞吞地走走停停。
空氣里全是一股子濃郁的牛糞和羊膻味。
不過將士們根本不在乎這個。
大捷之後,軍心大振,加上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烤羊肉,不少士兵甚至肉眼可見地長出了一圈雙下巴。
中軍大帳扎在一處地勢平坦的荒原上。
大帳裡頭正燒著兩盆旺盛的炭火。
炭火上架著一整頭剝洗乾淨的肥羊,油脂正滋滋啦啦地往下滴,落進炭盆里騰起一陣白煙。
晉王朱棡親自動手,拿著一柄小刀在羊腿上劃花刀,然後抓起一把粗鹽均勻地抹上去。
林遠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慢慢吹著浮沫。
藍玉光著膀子,一條腿踩在長條凳上,正跟傅友德掰手腕。
湯和跟沐英圍在旁邊大聲起鬨。
朱棣和朱樉則蹲在烤架旁邊,死死盯著那條快烤熟的羊腿,直咽口水。
「各位,這可是我專門讓人從太原城裡拉出來的好酒。」朱棡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泥封酒罈,拍開封口。
濃烈的酒香瞬間飄滿大帳。
朱棡親自給眾人倒酒,姿態放得極低。
藍玉一把推開傅友德的手,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痛快!晉王殿下,果然這到了自己的地盤,日子過得就是好啊!」藍玉砸吧著嘴。
朱棡連連賠笑。
「永昌侯哪裡的話,大家跟著先生在塞外拼死拼活,這接風洗塵的事,我這做地主的自然得辦妥當。」
朱棡端著酒碗,走到林遠身邊,把碗放下。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抹極其不自然的笑。
「先生,您這幾天趕路也累了吧?太原這地方風大沙多,條件苦,委屈先生了。」
林遠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抬起眼皮看了朱棡一眼。
「晉王殿下有話直說。這帳篷里沒外人,不用繞彎子。」
朱棡被戳穿了心思,乾笑兩聲,索性搬了個馬扎坐在林遠對面。
「先生,您也看到了,太原這片地,苦啊。」
朱棡指著帳篷外頭。
「連年打仗,農戶家裡別說牛了,連個鐵犁頭都湊不齊。那地里全是硬土坷垃,老百姓拿鋤頭刨,刨得手都出了血,一年到頭也打不下幾斤糧食。」
朱棣在旁邊聽不下去了,扯下一塊羊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走過來。
「三哥,你少在這哭窮。誰不知道你太原府的庫房裡堆滿了大錢?你這不就是看見外頭那八萬頭牛,眼紅了嗎?」
朱樉也跟著樂了。
「就是,老三這雁過拔毛的脾氣又上來了。咱們這十萬大軍剛進太原地界,他就惦記上這批橫財了。」
被兩個兄弟當眾揭短,朱棡臉上一紅。
他梗著脖子反駁。
「我這怎麼叫雁過拔毛!我是為太原的百姓著想!先生您算算,外頭八萬多頭牛,哪怕給我太原府留下五千頭……」
朱棡豎起五根手指,兩眼直放光。
「就五千頭!來年太原的秋糧產量絕對能翻個番!到時候交到朝廷戶部糧倉里的稅糧,不也是一大筆進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