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又蹲下去,用指甲使勁摳了一把水泥塊。完全摳不動。
「好東西。」
朱元璋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三分。
「好東西!」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路頭,走到林遠跟前站定。
「林遠!」
「臣在。」
「這路,全國修!石板路全停,換成這個!朕馬上讓工部撥銀子,九邊先修,然後串聯各省......」
朱標往後退了一步。
果然。
跟林遠猜的一模一樣,個字都沒差。
林遠嘆了口氣。
「陛下,暫時還不行。」
朱元璋的話頭被硬生生截斷了。他盯著林遠,兩條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什麼叫不行?」
「產量跟不上。」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半分。「說清楚。」
林遠往旁邊那兩座豎窯的方向指了指。
「陛下看見那兩座窯了?那是臣改良過的新式石灰窯。比原來的土坑窯強了四倍不止,一天能出七千多斤生石灰。」
「七千斤,很多了吧?」
「聽著多。」林遠伸出一根手指,「但陛下知道鋪一里路要多少水泥粉嗎?」
朱元璋沒吭聲,等著他往下說。
「兩丈寬、一里長的路,底層加面層,水泥粉的用量大約在四五十萬斤。」
朱元璋的手指收了一下。
「四五十萬斤的水泥粉,需要的石灰和黏土原料更多。就這兩座窯的產能,燒出來的水泥料撐死也鋪不了多遠。」
「那就多建窯。」朱元璋脫口而出,「建他一百座!兩百座!」
「窯可以建。」林遠沒有退讓,「但窯不是擺在那兒就能燒的。陛下方才看到溪邊那個水車了嗎?」
朱元璋扭頭看了一眼。溪邊確實架著一台水輪,帶動著風箱往窯里鼓風。
「新窯之所以能燒出高質量的石灰,靠的是底部持續鼓風。風力越大,溫度越高,石灰石分解越徹底。沒有鼓風,這窯跟原來的土坑沒區別。」
「那就多裝水車。」
「應天府可以。」林遠兩手一攤,「應天府位於南方,水系豐富,河流溪澗到處都是。找條溪裝個水車,不算太難。」
朱元璋聽出了「但是」的味道。
「北方呢?」
「北方缺水。」林遠搖頭,「九邊那些地方,有幾條河能常年不斷流的?就算有河,還分豐水期和枯水期。夏天水大的時候能轉,冬天水小了呢?直接趴窩。」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算退一步說,不考慮北方,光在南方靠水力推。」林遠繼續往下講,「水力工坊能布置的位置是固定的,得靠著水源。可石灰石礦不一定在水邊,黏土也不一定在水邊。原料運輸又是一筆消耗。」
朱元璋在路面上來回踱了兩步。
「那人力鼓風呢?叫幾十個壯漢輪流拉風箱!」
「能用,但效率太低。」林遠算了一筆帳,「一台水力鼓風機的出風量,頂得上十幾個壯漢不吃不喝連軸轉。人會累,水車不會。而且人力成本算進去,石灰的單價就上去了,鋪路的總花費也跟著漲。」
朱元璋站住了。
「你的意思是,東西是好東西,但眼下沒法大規模推?」
「不是沒法推。」林遠趕緊把話圓回來,「是不能一步到位推全國。應天府周邊先搞起來沒問題,水系夠用,石灰石礦也近。先鋪應天到鳳陽這一段,一邊鋪一邊擴產能。等產能跟上了,再往外推。」
朱元璋的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是那種「看見好東西恨不得明天全國鋪開」的性子,讓他慢慢來,比讓他上戰場還難受。
「另外還有一件事。」林遠趁他還沒發火,把另一個問題拋了出來。「配方保密的問題。」
朱元璋的注意力被拽了過來。「怎麼?」
「這東西的配方不複雜。石灰石加黏土,高溫燒制,磨粉加石膏。原料遍地都有,工藝也不算多難。一旦配方泄露出去,誰都能燒。」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大明拿它修路修城牆,那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萬一這配方流到北元手裡呢?流到倭寇手裡呢?他們拿去修工事、築堡壘,咱們攻城的難度直接翻幾倍。」
朱元璋沒吭聲。他是打了一輩子仗的人,這筆帳不用林遠多解釋。
「所以目前的思路是,工序拆分,分段保密。燒石灰的只管燒石灰,配料的只管配料,每個環節的匠人只接觸自己那一段。但即便如此,涉及的人數越多,泄密的風險就越大。」
「如果一上來就鋪全國,各省都得建窯、都得培訓匠人。參與的人一多,保密就成了空話。」
朱元璋緩緩吐了口氣。
「所以你的意思……先集中在應天府?」
「先集中在應天府,畢竟是大明都城。」林遠點頭,「同時想辦法把產能做上去,同時摸索出一套完整的保密和管控制度。等制度成熟了,再一個省一個省地往外推。急不來。」
朱元璋背著手站在路面中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好東西就在腳底下踩著,硬邦邦的,結實得四千斤大車碾不壞。可偏不能馬上鋪滿天下。
「還有個問題。」朱元璋忽然開口。
「陛下請講。」
「你說水力鼓風不夠用。那除了水力、人力跟畜力,還有別的法子嗎?」
林遠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其實一直在想。水力不夠,人力太弱。要真正解決動力問題,需要的是……
「有。」林遠點了下頭,「但目前還只是個想法,沒有成型。臣需要時間。」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三息。
「多久?」
「不確定。可能三個月,可能半年。」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朕等你。但應天府的路,先給朕鋪起來。」
「臣明白。」
朱元璋轉身往馬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你那個想法……是什麼東西?」
林遠猶豫了一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陛下,等臣試出來再說。現在說了……怕您睡不著覺。」
朱元璋哼了一聲,翻身上馬。
「朕已經睡不著了。」
馬蹄聲遠去,揚起一陣黃土。
林遠站在那條五十丈長的水泥路面上,兩手插在腰間,仰頭看了看天。
蒸汽機。
那玩意兒……明朝的工匠能不能搞出來?
要說應該能的吧?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