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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冷凝

2026-09-20 00:27:12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周匠頭拿著那捲牛皮走了,林遠交代得清楚,裁成內徑六寸、寬三分、厚半分的皮圈,上下兩面用鐵片夾住,只露外緣貼壁的部分。

  活很細,但周匠頭這人手穩心細,交給他林遠不操心,而且也不能小瞧這些匠人跟家人的羈絆,個頂個的都有絕活。

  需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遠找了張桌子鋪開一張紙,提筆畫了個豎著的圓筒。圓筒里畫了根橫杆代表活塞。蒸汽從底下灌進去,活塞被頂上去。

  好,頂上去了。然後呢?

  活塞被蒸汽推到頂了,怎麼讓它回來?

  停火?水冷下來,蒸汽消散,氣缸內部壓力降了,活塞靠自重落回去?

  林遠把筆一擱,兩手揉著太陽穴。

  這法子理論上可行,但等水重新燒開又得好一陣。一上一下就算完成一個衝程,這效率簡直沒眼看。搞個蒸汽機出來跟蝸牛一個速度,那還折騰什麼?

  那要是在活塞上面加配重呢?活塞到頂之後靠重力壓回來?

  不行,有點離譜。蒸汽壓力把活塞頂上來的過程是做功的過程,但活塞要是靠重力回去,那蒸汽得一直撐著不泄氣。

  可蒸汽不泄出去,活塞就被憋在上頭下不來。泄了氣,活塞倒是能落,可落回去之後還得重新充氣……

  「媽的。」林遠罵了一句,恨自己不是理科生。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活塞有沒有力氣回去,在於氣缸里的蒸汽怎麼處理。

  活塞上行的時候,氣缸里充滿高壓蒸汽,把活塞往上頂。活塞到頂之後,這團蒸汽得消失,氣缸內部得變回低壓狀態,活塞才有可能落回來。

  消失。

  蒸汽怎麼消失?

  要麼排出去,要麼變回水。

  排出去簡單,開個口子放氣就行。但放完氣之後再充氣,一進一出,中間有個斷檔,活塞會停一下。停多久取決於鍋爐重新把蒸汽壓進來的速度。

  林遠在紙上畫了又畫,塗了又塗,畫出來的東西亂成一團麻。他對機械結構的想像力有限,腦子裡能想通邏輯,手上畫不出具體的構件形狀和連接方式。

  算了。這種事得跟真正的匠人面對面討論。

  他把那幾張草稿揣進袖子裡,出了書房。

  「來福,備馬。」

  「侯爺去哪?」

  「軍器局。」

  ——

  軍器局的鑄造坊在城北,緊挨著神機營的駐地。林遠進門的時候,湯匠頭正帶著徒弟們蹲在一口翻砂坑邊上,拿著鐵鉤子小心翼翼地扒拉模具。

  坑裡熱浪翻滾,空氣都變了形。

  「湯匠頭。」

  老匠頭猛抬頭,手上的活沒停。「侯爺稍等,這一爐正出模。」

  林遠沒催他,站在旁邊看。

  兩個年輕徒弟把外層的泥模敲碎剝開,露出裡面的鑄件——一根灰黑色的鐵筒,兩尺來長,外壁粗糙,布滿澆鑄留下的紋路。

  湯匠頭拿鐵鉤子把筒豎起來,湊近了看內壁。搖了搖頭。

  「這根不行。」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內壁,「看見沒?這兒有個砂眼,黃豆粒大小。灌了蒸汽進去會從這兒漏。得報廢。」

  旁邊的徒弟「啊」了一聲。

  「別啊了,重來。把翻砂的泥料篩細一號,另外澆鑄溫度再提兩成。金屬液太稠了,流不滿細部就會留氣泡。」

  湯匠頭把廢品往邊上一扔,擦了把手上的灰,轉過身來面對林遠。

  「侯爺,不好意思,讓您看笑話了。這根是第二根廢品,前面那根是縮孔,裡頭有個指頭大的空洞。」

  「正常。」林遠擺手,「第幾根了?」

  「加上廢的,第三根。正在鑄的這根如果順利,明天能出模。」

  「內壁打磨到哪一步了?」

  「第一根廢品雖然有縮孔,但外面一截沒問題,小的拿來練手了。用石磨棒往裡頭轉著磨,磨了三天,那一截已經挺光了。」湯匠頭領著林遠走到工坊角落,從架子上取下一截半尺長的鐵筒斷件。

  林遠接過來,手指伸進去摸了摸內壁。


  滑。不是鏡面那種滑,還有細微的劃痕紋路,但比剛鑄出來的粗糙表面好了十萬八千里。

  「這個精度,比你之前說的半分縫隙要求怎麼樣?」

  湯匠頭從架子上又取下一個鐵圓柱,也是個試做的活塞坯件。他把圓柱塞進那截筒里,緩推了一下。

  鐵柱在筒內滑動,不算太順暢,有磕磕碰碰的阻滯感。

  「縫隙大概還有一分出頭。」湯匠頭把鐵柱取出來,「要磨到半分,起碼還得三五天。」

  「行,不急。」林遠把鐵筒和鐵柱都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老湯,我今天來不光是看進度的。有個問題想跟你聊。」

  「侯爺請說。」

  林遠從袖子裡掏出那幾張塗抹得亂七八糟的草稿,在工坊的木桌上攤開。

  「你看這個。」他指著圖上的圓筒和活塞,「咱們這個鐵筒,蒸汽從底下進去,把活塞往上頂。這一步你明白的。」

  「明白。跟那天那把銅壺一個道理。」

  「對。問題來了。」林遠的手指點在活塞的最高位置,「活塞被頂到這兒之後,怎麼讓它回去?」

  湯匠頭看著圖,琢磨了一會兒。

  「回去……就讓它掉下來唄?」

  「靠自重掉,能掉。但掉之前得把筒里的蒸汽放走,否則蒸汽堵著它掉不下來。」

  「那就放走嘛,開個口子泄氣。」

  「放走之後呢?活塞落回底部,下一輪蒸汽又得重新把筒灌滿,推它上去。中間有個空檔,活塞在底下等著,什麼活都幹不了。這個等的時間越長,這東西就越沒用。」

  湯匠頭「嗯」了一聲,眉毛擰起來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工坊里傳來其他匠人敲敲打打的聲響,鐵錘砸在砧板上「叮噹當」的,節奏均勻。




  林遠也不催他。這老匠頭雖然沒學過什麼物理學,但三十多年鑄炮的經驗擺在那兒,對高溫、高壓、金屬膨脹這些東西的直覺很準。

  「侯爺。」湯匠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幾分試探。

  「說。」

  「小的想問個事。水燒成蒸汽能推動活塞,那反過來呢?」湯匠頭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蒸汽要是變回水……活塞是不是就下去了?」

  林遠猛地一震。「啪」地一拍桌子,把旁邊一個正在磨鐵的徒弟嚇了一跳。

  「就是這個!」

  湯匠頭被他這一拍也嚇了一下,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對,就是這個道理!」林遠一把抓過桌上的炭筆,在草稿的空白處飛快地畫了起來。「蒸汽遇冷變回水,體積驟縮……外面的大氣壓往下一推......活塞就被按回去了!不用等,不用停火,快得很!」

  湯匠頭站起來湊到桌邊看林遠在紙上寫什麼大氣壓什麼的看的一臉懵逼,「那怎麼讓蒸汽變回水?往筒里澆冷水?」

  「可以,但不好。」林遠搖頭,「冷水直接澆進筒里,壁也跟著涼了。下一輪蒸汽進來還得先把筒壁熱回來,浪費。」

  他在鐵筒旁邊又畫了一個方框。

  「你看。在旁邊單獨弄一個容器,裡頭裝滿冷水。用一根管子把筒和這個容器連起來。」他畫了條線把兩者連通。「活塞到頂之後,把這根管子打開。筒里的蒸汽順著管子跑進冷水容器里,碰到冷水就凝結了。筒里變空,活塞落回來。」

  「妙啊!」湯匠頭拍了一下巴掌,「筒子本身不用碰冷水,一直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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