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剛放下,林遠還沒來得及坐穩,馬皇后已經把話頭接了過去。
「既然定了,那接下來的事就得趕緊張羅起來。」馬皇后拉著玉兒在自己身邊坐下,招手讓小宮女拿來紙筆,「婚期不能拖太久。玉兒二十二了,再耽擱下去像什麼話。」
「母后說得對。」朱標接話,「不過眼下已經是十一月了,要辦得體面些,至少得留出兩個月的準備時間。定在正月里如何?過了年開春,天氣也暖和,正是好日子。」
馬皇后點頭。
「正月好,喜慶。讓欽天監挑個黃道吉日,最好是正月中旬,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林遠剛開口,「臣覺得......」
就見朱元璋一擺手,「你就坐那吃你的菜,這種大事有你什麼事?在這瞎操心。」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林遠被一句話堵了回去,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他側頭看了玉兒一眼。玉兒坐在馬皇后身邊,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同樣一副插不上話的模樣。兩人對視了一瞬,玉兒飛快地移開目光,耳根又紅了起來。
桌上的話題已經徹底從「國事」變成了「家事」。
馬皇后掰著手指算嫁妝。
「首飾本宮私庫里有一套赤金頭面,是當年打下應天府時繳獲的前朝貢品,成色極好,給玉兒壓箱底正合適。布匹綢緞讓內務府撥兩百匹……」
「兩百匹夠不夠?」朱元璋在旁邊插了一嘴,「皇后義女出嫁,兩百匹是不是寒酸了點?」
「重八,你又來了。」馬皇后瞪了他一眼,「鋪張浪費的事你以前不是最煩?」
「那不一樣。給別人花錢咱心疼,給自家閨女花錢那叫應該的。」
朱元璋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真切的笑意。玉兒在宮裡伺候了快二十年,這份情分是實打實的。
朱標在旁邊拿筆記著,像個帳房先生似的。
「母后,除了首飾布匹,還有家具器皿。先生那宅子雖然前些日子修繕過了,但內院的擺設還是簡陋。要不要讓內務府再撥一批紅木家具過去?」
「要的。」馬皇后點頭,「床榻、妝檯、衣櫃、屏風,全套都得換新。還有被褥枕席,用最好的蠶絲。玉兒怕冷,被子得厚實。」
林遠坐在一旁聽著,越聽越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這哪是商量他的婚事,這是一群人在給玉兒辦出嫁的排場。他這個新郎官,純粹就是個收貨的。
朱棣這時候湊了過來,胳膊肘撐在桌上,一臉正經地開口。
「大哥,嫁妝的事母后管,咱們做兄弟的也不能空著手。我準備送先生和玉兒姐一對龍泉窯的青瓷大瓶,是我北征的時候從一個蒙古王爺帳子裡順回來的,那成色,嘖嘖嘖。」
朱樉不甘落後。
「就一對瓷瓶?老四你也太小氣了。我送一整套沉香木的文房用具,外加五千兩白銀壓箱底。先生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得給玉兒姐留點家底。」
朱棡冷笑一聲。
「二哥,你那點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說?我送一萬兩,外加城南那個鋪面的地契。玉兒姐以後有了自己的鋪子,想賣什麼賣什麼,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朱棣跳了起來。
「三哥你使陰招是不是?一萬兩加鋪面?行,那我再加一套蒙古戰馬,八匹!純血的河曲馬!先生出行用得上!」
「你送馬跟送嫁妝有什麼關係?」朱樉翻了個白眼,「那我送一座城南的宅子給先生做別院,夏天熱的時候好去住。」
「你有城南的宅子嗎?」
「我去買!」
幾個兄弟越說越離譜,從金銀器皿吵到田產鋪面,從戰馬吵到古董字畫。聲音越來越大,暖閣里跟菜市場似的。
朱橚被夾在中間插不上話,急得抓耳撓腮,最後猛地一拍桌子。
「你們都別吵了!我送先生一百種珍稀藥材標本!外加一本我親手寫的草藥圖譜!獨一無二,市面上花多少錢都買不到!」
幾個兄弟齊齊看向朱橚。
沉默了兩息。
朱棣嘴角抽了抽。
「老五……你送藥材當賀禮?先生又不是開藥鋪的。」
「藥材怎麼了?」朱橚梗著脖子,「那是我心血!你們送的那些金銀銅臭之物,能跟我的心意比?」
「行行行,你的最貴重。」朱棣敷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林遠坐在一旁看這幾個皇子吵成一團,嘴角翹了翹,扭頭去看玉兒。
玉兒坐在馬皇后身邊,捧著一杯茶,目光落在杯沿上。她沒看那幾個鬧騰的皇子,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馬皇后看著自己這幾個鬧翻天的兒子,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都記下了。到時候一樣一樣送到林府去,誰要是說了不算,本宮可要追究的。」
朱元璋灌了口酒,拍了拍桌子。
「咱也出份禮。」
所有人看向他。
「城南那座宅子的地契之前是標兒出面辦的。咱重新擬一份,改成御賜府邸,由朝廷出資擴建東跨院,規格按侯爵府的標準來。另外,賜金五百兩,綢緞三百匹,儀仗全套,迎親那天准用半副鑾駕。」
半副鑾駕。
這規格已經逼近公主出嫁了。
朱標停下筆,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眼裡帶著幾分瞭然。
老爺子這是鐵了心要把這樁婚事辦得風風光光,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定遠侯是皇家的人。
林遠放下筷子,站起來拱手。
「陛下厚恩,臣感激不盡。」
「坐下坐下。」朱元璋擺手,「一家人吃飯,別動不動就拜。再拜菜都涼了。」
他說完,拿筷子指了指林遠面前那碗已經快涼透的面。
「吃麵。」
林遠重新坐下,端起那碗面。
旁邊朱棣還在跟朱樉爭論到底送戰馬好還是送宅子好,吵得面紅耳赤。馬皇后在跟朱標核對嫁妝清單,時不時問玉兒幾句喜好。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臉上是一種大事落定後的鬆弛。
林遠吃了口面。
還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