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方看著周誼那張寫滿期盼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屋外有風颳過,院子裡的枯枝被吹得刮在牆上,發出斷續續的聲響。
「周大人。」
李茂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說實話吧,大元,應該是完了。」
周誼的身體僵了一下。
茶碗裡的水面晃了晃,是他的手在抖。
「你說什麼?」
「就在你被扣在應天的這段時間。」李茂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大明又北伐了一次。」
周誼盯著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次不是小打小鬧。大明出了十萬精銳,由那個永昌侯藍玉帶隊。一路打到了漠北深處。」
李茂方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我出發之前,從北邊傳回來的消息是,大明在一個叫葫蘆谷的地方設了圈套。大元的可汗脫古思帖木兒帶著十萬人扎了進去。」
周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結果呢?」
「全軍覆沒。」李茂方吐出這四個字,「斬首兩萬,俘虜三萬。大元的左右丞相都被活捉了。可汗本人光杆一個跑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院牆外面巷子裡的腳步聲。
周誼放下茶碗,雙手垂在膝上,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些部族呢?那些跟著可汗的部族……」
「散了。」李茂方搖頭,「我聽到的說法是,大明北伐的時候,不光打了主力。他們把草原上的牛羊全搶了,還把那些部落的青壯斷了手,回去連弓都拉不了。」
周誼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李茂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遞給周誼。
「別想了。大元的軍隊沒了,牛羊沒了,青壯也廢了。就算可汗跑回去,面對的也是一盤散沙。各部落自保都難,誰還跟著他打?」
周誼接過酒壺,也灌了一大口。
劣酒辣嗓子,他咳了兩聲,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女兒……」周誼的聲音乾澀,「她在元宮裡待了那麼些年。要是大元真的沒了……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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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李茂方打斷了他,語氣多了幾分鄭重,「眼下你得先活著從大明回去,才有資格操心別的。」
周誼苦笑了一聲,把酒壺還了回去。
「你說得對。」
他抬起頭,看著李茂方。
「那現在高麗怎麼辦?」
李茂方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朝外面看了。
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那個茶攤還在,兩個「閒人」換了一個,另一個還坐著,低頭磕瓜子。
李茂方把窗子關上,轉回來坐下,壓低了聲音。
「國內的情況,比你想的要糟。」
周誼正了正身子。
「怎麼說?」
「倭寇。」李茂方吐出這兩個字,「你被扣在這裡的這段日子,倭寇把咱們沿海三道幾乎蕩平了。」
周誼的臉色驟變。
「三道?」
「慶尚、全羅、忠清。」李茂方掰著手指,「倭寇的船隊一批接一批,跟不要命似的往岸上沖。沿海的縣城燒了不知道多少個,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有幾個郡守直接棄城跑了,朝廷連追究都來不及。」
周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朝廷呢?朝廷沒派兵?」
「派了。」李茂方點頭,「李成桂。」
聽到這個名字,周誼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李成桂,東北面的武將,手握重兵,在高麗軍中威望極高。
也是朝中各方勢力都在拉攏、都在忌憚的人。
「他打贏了?」周誼問。
「打贏了。」李茂方把酒壺蓋擰緊了,塞回袖子裡,「引月驛之戰,李成桂親自帶兵截住了倭寇主力。一戰大破,斬獲極多。消息傳回開京的時候,滿城歡呼。」
周誼沉默了片刻。
「那他現在……」
「聲望如日中天。」李茂方的眼睛眯了眯,「朝中上下,軍中內外,都在傳李成桂的名字。王上那邊……」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一個國王年幼,權臣當道。
一個武將打了大勝仗,軍心民心全在他身上。
這種局面,歷朝歷代見過太多了,往後怎麼走誰都說不準。
周誼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這趟來,不光是接我回去。」
李茂方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我來探大明的底。」
他把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前傾。
「周大人,你在大明待了這麼些日子,有些事你可能看不清楚,但我得跟你說明白。」
「高麗現在面前擺著的路,已經不多了。」
李茂方豎起兩根手指。
「大元完了,這條路死了。繼續騎牆,兩邊都不得罪?也不行了。這次咱們的貢品不足,大明皇帝沒自己出面見我,直接扔給一個侯爺處理。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大明在告訴高麗,你不夠格跟我平起平坐。」
周誼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
「高麗必須選邊了。」李茂方的聲音壓到了極低,「再搖擺下去,大明不會慣著咱們。你沒看到這次的待遇?以前咱們的使臣來,沿途地方官迎來送往。這回呢?驛站給口飯吃就不錯了。」
「而且。」李茂方抬起眼,盯著周誼,「你想過沒有?大明剛打完北伐,十萬精銳大勝而歸。士氣正盛,將士個嗷嗷叫。這種時候大明要是想教訓誰,騰手就行。」
周誼的後背貼上了椅子靠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那……選大明?」
「除了大明,還能選誰?」李茂方反問,「大元的可汗跑得連影子都找不到了。倭寇是敵人不是盟友。再看大明,打蒙古跟切菜一樣,國庫據說富得流油,軍備一天比一天精良。」
李茂方伸手拍了拍桌面。
「這種鄰居,你不抱他大腿,難道等他來踹你的門?」
周誼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女兒在元宮的過往,高麗國內的紛爭,大明的態度,還有那個尚未謀面的定遠侯。
所有的線攪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周大人。」李茂方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我明天要去拜訪那個定遠侯。你對他的了解雖然不多,但你在大明待了這麼久,對大明官場的規矩多少知道一些。跟我說說,見了這種人,該注意什麼?」
周誼睜開眼,想了想。
「這個人……」他斟酌著用詞,「你不能拿普通文官的路子去對付他。大明的文官,要麼清高,要麼貪財,總有個軟肋。但這個林遠,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
「嗯。」周誼搖頭,「他不貪財,封了侯還住在原來那個宅子裡,最近才翻修。他也不好名,從不在外頭張揚。大明的皇帝信任他,太子敬重他,幾個藩王都聽他的話。這種人……」
周誼看著李茂方,眼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這種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比你我加起來都危險。」
李茂方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胡同里有人在叫賣晚食,吆喝聲遠傳進來。
「管他是什麼人。」李茂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明天見了面就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周誼一眼。
「周大人,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大元,從現在開始,這些念頭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要往外吐。」
周誼的嘴動了動。
「大明的錦衣衛,比你想的要厲害得多。」李茂方把聲音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你住的這地方,外面那些人的眼睛從來沒離開過你。這些日子你但凡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大明那邊全都記著。」
周誼的臉色白了白。
李茂方沒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走出胡同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那個茶攤。
那個磕瓜子的「閒人」正好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茂方收回目光,腳步不停,帶著隨從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巷中。
明天,他要去見那個定遠侯。
一個二十五歲的侯爺。
這樣的人,會怎麼對付高麗?
李茂方攥了袖子裡那個酒壺,金屬的涼意從掌心一路竄上手臂。
無論如何,得先見著人再說。
高麗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