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方回到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在巷子口被風灌了一路,官服前襟皺成一團,烏紗帽歪了也沒去扶。
隨從跟在後面不敢開口,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踩得空蕩的。
進了院門,李茂方徑直穿過前廳,推開後頭的房門。
周誼正坐在桌前就著油燈翻一本舊書,聽見響動抬起頭來。
一看李茂方那張臉,周誼把書合上了。
「談崩了?」
李茂方沒答話,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往嘴裡灌了一氣,茶早就涼透了,入喉帶著一股子苦澀的隔夜味。
周誼沒催他,把油燈的芯挑了挑,屋裡亮堂了些。
李茂方放下茶壺,盯著桌面上的木紋看了好一會兒,才把今天在侯府的經過說了一遍。
從一個半時辰的冷板凳,到林遠那副睡醒吃點心的做派,再到最後被常威半推半送趕出門。
一字不漏。
周誼聽完沒吭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你提了高麗可以偏向大元的事?」
「提了。」
「他什麼反應?」
李茂方苦笑。
「他讓我偏。說我要是真把高麗拉去跟大元站一塊,他就好好謝謝我,正好給他攢個滅國的軍功,回來從侯爵升國公。」
周誼的眉頭擰了起來。
屋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燈芯燒得噼啪響。
「他這話,」周誼斟酌著開口,「你覺得是嚇唬人,還是認真的?」
李茂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反問了一句。
「周大人,難不成你覺得高麗只要不公開喊著跟大元共存亡,大明就不會動手?」
周誼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按理說,確實不至於。咱們王上年往大明遞國書,請求冊封。面子上頭大明捏得死的,高麗擺出一副恭順的姿態,大明沒道理主動撕破臉。」
「請求冊封?」李茂方冷哼了一聲,把聲音壓得更低。
「周大人,你在明待了這些日子,應該知道一件事。咱們王上的冊封,大明皇帝從來沒有點過頭。」
周誼的手停了。
「王上的血統,大明皇帝一直有疑慮。」李茂方把身子往前探,盯著周誼的眼睛。
「國內那些流言你不是沒聽過。說王上不是恭愍王的親生骨肉,是辛旽那個和尚的私生子。這個傳言大明也知道。一個血統存疑的國王,大明憑什麼給他正式冊封?」
周誼的臉色難看起來。
「大明不冊封王上,表面上是存疑。但你想深一層,這是什麼意思?」
李茂方豎了根手指。
「這是大明隨時都能翻臉的藉口。哪天大明想收拾高麗了,不需要什麼別的理由,就憑'高麗王室血統不正'這幾個字,就夠他們做文章的了。」
周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一直在迴避。
李茂方繼續往下說。
「今天那個定遠侯,話說得明白白。他不怕高麗偏向大元,他甚至盼著高麗給他一個動手的由頭。周大人,這種人不是在虛張聲勢。大明剛北伐完,那十萬精銳剛剛大勝歸來,士氣正旺。這個時候大明要是對高麗用兵,咱們拿什麼擋?」
周誼沉默了很久。
燈油快見底了,火苗開始搖晃。
「那大明知道高麗國內的事麼?」周誼的聲音乾澀,「現在高麗剛剛被倭寇肆虐,全靠李成桂力挽狂瀾,正是危急存亡之秋,這事你跟那個定遠侯提了麼?」
李茂方搖頭。
「大明的錦衣衛知道的怕是比你都要詳細得多,而且在大明的地面上,李成桂這個名字我不會亂提。但你我之間說句實話。」
他把茶壺放到一邊,雙手交疊在桌上。
「李成桂現在是什麼狀況,你我都清楚。引月驛一戰打完倭寇主力,軍中上下全在念他的名號。朝中那些大臣,一半想巴結他,一半在防著他。王上那邊,年紀小,握不住兵權,底下的人越來越不把王室放在眼裡。」
周誼的手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
「你是說,李成桂那傢伙.......難不成有反意?」
「反不反的,我不好說。」李茂方搖頭。
「但他手底下的兵馬,都是跟他打了多年仗的老兵。這些人聽誰的?他們只聽李成桂的,根本不聽開京的。」
「王上難不成調不動他們?」
「怎麼調?」李茂方反問,「拿什麼調?王上手裡沒兵,國庫空得能跑馬,沿海三道剛被倭寇犁過一遍。全國上下能打仗的軍隊,七成在李成桂手裡捏著。」
周誼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兩個人坐在昏暗的屋裡,誰都沒說話。
外面巷子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又遠沉。
「高麗現在是什麼處境,你我心裡都有數。」李茂方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沙啞。
「外有大明虎視眈,內有李成桂擁兵自重。王室根基不穩,國力被倭寇掏空了大半。這種時候,大明的態度就是高麗能不能喘過這口氣的關鍵。」
周誼睜開眼。
「所以你還是要去找那個定遠侯。」
「我沒有別的路了。」李茂方站起身。
「今天被趕出來是我操之過急,不該拿偏向大元去激他。這條路走不通。」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灌進來,把他滿頭的熱汗吹乾了。
「我要再遞一份拜帖。把姿態放得再低些。」
周誼看著他的背影。
「你有把握他會見你?」
「沒有。」李茂方的聲音有些飄忽,但透著一股堅定,「但除了這條路,高麗還有什麼選擇?」
周誼答不上來。
兩個人在異國的夜裡各懷心事,誰也沒能睡著。
打更的梆子又響了一輪,更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