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方站在侯府門外,秋風把他前襟吹得翻了起來。
他沒動。
兩條腿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門檻外面的青石板上。
身後跟來的隨從湊上來,低聲說了句什麼,李茂方沒聽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門上的銅釘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嘴裡全是苦味。
進去之前,他想過各種可能。
想過林遠態度強硬,想過對方開出苛刻條件,想過討價還價。
唯獨沒想過會被直接轟出來。
連坐下來正經談的機會都沒給。
李茂方攥著袖子裡的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他在府門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來往的行人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看一個穿著異族官服的男人呆站在侯府門口,大多也只是掃一眼就走了。
沒人上來問。
李茂方的隨從又湊過來,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人,咱們走吧。站在這裡不好看。」
李茂方吐出一口長氣,轉過身。
邁開步子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紋絲未動。
他帶著隨從走出這條巷子,腳步沉重。
腦子裡不停的思考,林遠竟然知道倭寇的事。
這件事在高麗國內雖然鬧得沸沸揚,但消息傳到大明來,中間隔著千里路程和重重關卡。
錦衣衛。
李茂方想起那個詞,渾身上下像被涼水泡了一遍。
大明對高麗國內的情況了如指掌,連哪幾個道被倭寇洗劫了都一清二楚。
那自己跟周誼說的那些話,自己這幾天在應天城裡的一舉一動,是不是也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李茂方的步子越走越慢。
他這趟來,手裡握的牌本來就不多。
高麗的貢品缺斤少兩,這是理虧在先。
想把周誼領回去,也得看大明的臉色。
至於「偏向大元」這張牌,剛才已經被林遠連皮帶肉扒了個精光。
大元完了。
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
脫古思帖木兒跑得連影子都沒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散的散,廢的廢。
拿一個差不多死了的大元去威脅兵強馬壯的大明,跟拿紙糊的刀嚇唬人沒什麼區別。
而林遠不光拆穿了他的底牌,還順手把高麗最疼的那塊瘡疤掀了開來。
倭寇。
高麗連倭寇都對付不了,拿什麼跟大明叫板?
李茂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抬頭看了天。
秋天的日頭不烈,但照在身上有一種不上不下的悶熱。
他站了一會兒,轉頭往回看了一眼那條通往侯府的長巷。
安靜的,什麼都沒有。
走吧。
今天這場面已經撐不住了。
但他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回高麗,他還得想辦法把這件事圓回來。
李茂方帶著隨從消失在街巷盡頭。
與此同時。
定遠侯府後院。
林遠把常威叫進來,問了一句。
「人走了?」
「走了。」常威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在咱府門口站了好一陣子,看樣子是不甘心。後來他那跟班拽了他,這才走的。」
林遠嗯了一聲,把摺扇往腰帶里一插,換了件乾淨的外衫。
「備馬,我去東宮。」
常威應聲去了。
林遠出門翻身上馬,沿著城東的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街上人來人往,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路邊吆喝,賣煎餅果子的攤位前排了一溜人。
林遠騎馬從他們身邊過去,誰也沒認出這個穿著常服的年輕人就是大明的定遠侯。
到了承華殿的時候,朱標正在批摺子。
殿門外的太監通傳了一聲,朱標頭也沒抬,直接喊了一句進來。
林遠走進去,在下首坐了。
朱標把手裡那份摺子批完,擱下硃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痕,這才抬起頭來。
「高麗那邊,見著人了?」
「見。」林遠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一個半時辰的冷板凳,再加上不到一炷香的正經對話。」
朱標把帕子放到一邊,身子靠過來了些。
「怎麼說的?」
「他一進門就壓著火,等我出去之後又開始擺正使的譜,說我怠慢他有失大國威嚴。」林遠拿摺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後來急了眼,拿偏向大元來嚇唬我。」
朱標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麼回的?」
「我讓他偏。偏完了好讓我搏個國公的爵位。」
朱標愣了一息,隨即搖頭笑了出來。
「先生這張嘴啊.....他怕不是氣的牙都要咬碎了。」
「沒那麼誇張。」林遠把茶杯擱下,語氣收了幾分,「不過到時有點骨氣,還想拼死一搏呢。」
朱標的笑意收了。
「當真?」
「當不了一點。」林遠點頭,「慶尚、全羅、忠清三道被倭寇蕩平的消息,他以為大明不知道。我直接點破了,順帶問他一句,連倭寇都打不過,跟大明比什麼?」
朱標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前,想了一會兒。
「國力雖弱,這使臣的骨氣到時值得讚揚。」
「是有骨氣。」林遠把摺扇抽出來在掌心拍了一下,「但骨氣不能當飯吃。我直接讓常威把他送出去了,沒給他台階下。」
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
「先生這麼做,是不是太硬了些?畢竟是藩國正使,真把人逼急了……」
「殿下。」林遠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就是要逼他。」
朱標看著他,等下文。
「李茂方這個人,我觀察了。」林遠豎起一根手指,「他不蠢,也不是真的硬氣。他嘴裡說的那些狠話,全是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本能反應。一個真正硬氣的人,不會在侯府門口站那麼久才走。」
林遠把手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拆解棋局的篤定。
「他站在那裡猶豫了一炷香,說明他在心裡盤算值不值得回頭來服軟。最後走了,是因為面子上過不去。但他回去之後會翻來覆去想今天的對話,會想我說的每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先生的意思是,先把他晾幾天?」
「對。」林遠把茶杯端起來轉了半圈,「今天這頓打是開胃菜。讓他回去消化兩天。等他想明白了,發現自己手裡沒有任何籌碼的時候,他會主動回來找我。」
林遠放下茶杯,看著朱標。
「到那個時候,他來找的就不是大明的定遠侯了,是高麗的救命稻草。」
朱標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風把廊下的竹簾吹得晃了兩下,發出輕微的響動。
「那他要是不來呢?」朱標問了一句。
「那就只能對高麗說句抱歉了。」林遠的回答乾脆,「無論是海運商路還是日本的銀礦,高麗都要握在大明的手裡。」
朱標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既然該說的事說完了,林遠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承華殿。
殿外的天色暗了半分,秋天的傍晚來得早,西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暗紅色。
林遠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不急不緩。
高麗的棋剛落下第一子。
接下來,就看李茂方什麼時候想明白了。
明天?或者是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