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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棋在局中

2026-09-20 00:29:04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李茂方站在侯府門外,秋風把他前襟吹得翻了起來。

  他沒動。

  兩條腿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門檻外面的青石板上。

  身後跟來的隨從湊上來,低聲說了句什麼,李茂方沒聽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門上的銅釘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嘴裡全是苦味。

  進去之前,他想過各種可能。

  想過林遠態度強硬,想過對方開出苛刻條件,想過討價還價。

  唯獨沒想過會被直接轟出來。

  連坐下來正經談的機會都沒給。

  李茂方攥著袖子裡的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他在府門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來往的行人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看一個穿著異族官服的男人呆站在侯府門口,大多也只是掃一眼就走了。

  沒人上來問。

  李茂方的隨從又湊過來,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人,咱們走吧。站在這裡不好看。」

  李茂方吐出一口長氣,轉過身。

  邁開步子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紋絲未動。

  他帶著隨從走出這條巷子,腳步沉重。

  腦子裡不停的思考,林遠竟然知道倭寇的事。

  這件事在高麗國內雖然鬧得沸沸揚,但消息傳到大明來,中間隔著千里路程和重重關卡。

  錦衣衛。

  李茂方想起那個詞,渾身上下像被涼水泡了一遍。

  大明對高麗國內的情況了如指掌,連哪幾個道被倭寇洗劫了都一清二楚。

  那自己跟周誼說的那些話,自己這幾天在應天城裡的一舉一動,是不是也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李茂方的步子越走越慢。

  他這趟來,手裡握的牌本來就不多。

  高麗的貢品缺斤少兩,這是理虧在先。

  想把周誼領回去,也得看大明的臉色。

  至於「偏向大元」這張牌,剛才已經被林遠連皮帶肉扒了個精光。

  大元完了。

  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

  脫古思帖木兒跑得連影子都沒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散的散,廢的廢。

  拿一個差不多死了的大元去威脅兵強馬壯的大明,跟拿紙糊的刀嚇唬人沒什麼區別。

  而林遠不光拆穿了他的底牌,還順手把高麗最疼的那塊瘡疤掀了開來。

  倭寇。

  高麗連倭寇都對付不了,拿什麼跟大明叫板?

  李茂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抬頭看了天。

  秋天的日頭不烈,但照在身上有一種不上不下的悶熱。

  他站了一會兒,轉頭往回看了一眼那條通往侯府的長巷。

  安靜的,什麼都沒有。

  走吧。

  今天這場面已經撐不住了。

  但他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回高麗,他還得想辦法把這件事圓回來。

  李茂方帶著隨從消失在街巷盡頭。

  與此同時。

  定遠侯府後院。

  林遠把常威叫進來,問了一句。

  「人走了?」

  「走了。」常威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在咱府門口站了好一陣子,看樣子是不甘心。後來他那跟班拽了他,這才走的。」

  林遠嗯了一聲,把摺扇往腰帶里一插,換了件乾淨的外衫。

  「備馬,我去東宮。」

  常威應聲去了。

  林遠出門翻身上馬,沿著城東的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街上人來人往,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路邊吆喝,賣煎餅果子的攤位前排了一溜人。

  林遠騎馬從他們身邊過去,誰也沒認出這個穿著常服的年輕人就是大明的定遠侯。


  到了承華殿的時候,朱標正在批摺子。

  殿門外的太監通傳了一聲,朱標頭也沒抬,直接喊了一句進來。

  林遠走進去,在下首坐了。

  朱標把手裡那份摺子批完,擱下硃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痕,這才抬起頭來。

  「高麗那邊,見著人了?」

  「見。」林遠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一個半時辰的冷板凳,再加上不到一炷香的正經對話。」

  朱標把帕子放到一邊,身子靠過來了些。

  「怎麼說的?」

  「他一進門就壓著火,等我出去之後又開始擺正使的譜,說我怠慢他有失大國威嚴。」林遠拿摺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後來急了眼,拿偏向大元來嚇唬我。」

  朱標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麼回的?」

  「我讓他偏。偏完了好讓我搏個國公的爵位。」

  朱標愣了一息,隨即搖頭笑了出來。

  「先生這張嘴啊.....他怕不是氣的牙都要咬碎了。」

  「沒那麼誇張。」林遠把茶杯擱下,語氣收了幾分,「不過到時有點骨氣,還想拼死一搏呢。」

  朱標的笑意收了。

  「當真?」

  「當不了一點。」林遠點頭,「慶尚、全羅、忠清三道被倭寇蕩平的消息,他以為大明不知道。我直接點破了,順帶問他一句,連倭寇都打不過,跟大明比什麼?」

  朱標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前,想了一會兒。

  「國力雖弱,這使臣的骨氣到時值得讚揚。」

  「是有骨氣。」林遠把摺扇抽出來在掌心拍了一下,「但骨氣不能當飯吃。我直接讓常威把他送出去了,沒給他台階下。」

  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

  「先生這麼做,是不是太硬了些?畢竟是藩國正使,真把人逼急了……」

  「殿下。」林遠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就是要逼他。」

  朱標看著他,等下文。

  「李茂方這個人,我觀察了。」林遠豎起一根手指,「他不蠢,也不是真的硬氣。他嘴裡說的那些狠話,全是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本能反應。一個真正硬氣的人,不會在侯府門口站那麼久才走。」

  林遠把手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拆解棋局的篤定。

  「他站在那裡猶豫了一炷香,說明他在心裡盤算值不值得回頭來服軟。最後走了,是因為面子上過不去。但他回去之後會翻來覆去想今天的對話,會想我說的每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先生的意思是,先把他晾幾天?」

  「對。」林遠把茶杯端起來轉了半圈,「今天這頓打是開胃菜。讓他回去消化兩天。等他想明白了,發現自己手裡沒有任何籌碼的時候,他會主動回來找我。」

  林遠放下茶杯,看著朱標。

  「到那個時候,他來找的就不是大明的定遠侯了,是高麗的救命稻草。」

  朱標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風把廊下的竹簾吹得晃了兩下,發出輕微的響動。

  「那他要是不來呢?」朱標問了一句。

  「那就只能對高麗說句抱歉了。」林遠的回答乾脆,「無論是海運商路還是日本的銀礦,高麗都要握在大明的手裡。」

  朱標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既然該說的事說完了,林遠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承華殿。

  殿外的天色暗了半分,秋天的傍晚來得早,西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暗紅色。

  林遠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不急不緩。

  高麗的棋剛落下第一子。

  接下來,就看李茂方什麼時候想明白了。

  明天?或者是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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