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靜了一瞬。
李茂方盯著林遠的臉,等著這個年輕侯爺的反應。
他等來的是一聲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
林遠是真的樂了,那種從肚子裡冒出來的笑,帶著點意外和有趣的味道。
他拿起摺扇在掌心裡拍了兩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李茂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講了個笑話還不自知的孩子。
「偏向大元?」
林遠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咂摸著滋味。
「你說你們要偏向大元?」
李茂方沒接話,只是挺著腰板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林遠把摺扇往桌上一扔,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
「那你偏啊。」
李茂方的瞳孔縮了縮。
「本侯說真的。」林遠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麼,「你現在就回去,告訴你們高麗王,就說大明欺負你了,讓他跟大元穿一條褲子去。」
林遠抬起一隻手,豎了根食指。
「你知道本侯封的是什麼爵位嗎?是侯爵。封號是定遠。定的哪個遠你知道嗎?」
他把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侯上面是什麼?是公。大明開國二十幾個侯爺,升公的有幾個?全是靠戰功。」
林遠把身子往前湊了半分,眼睛裡帶著一種讓李茂方後脊發涼的光。
「你們高麗要是真投了大元,本侯可要多謝你了。到時候大明天兵踏平你們那個半島,本侯正好多一份滅國的軍功。回來往陛下面前一跪,從侯升公,名正言順。」
林遠往後一靠,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你說本侯是該攔著你呢,還是該幫你收拾行李送你走?」
李茂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是外交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什麼威脅什麼恐嚇都見過。
但林遠這番話不是威脅。
威脅是「你別這麼幹,不然我怎麼怎麼樣」。
林遠說的是「你最好這麼幹,這樣我才有好處」。
這比威脅可怕十倍。
因為你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說氣話,還是真的巴不得你投敵。
李茂方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頭把衣袍攥出了褶皺。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把場面找補回來,但林遠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林遠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層懶散和輕佻像水一樣褪了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
「說完笑話了,該說正事了。」
林遠站起身,走到李茂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李茂方,你這趟來,帶了多少貢品?」
李茂方抬起頭,迎著林遠的視線。
「回侯爺,此番貢品已具國書附錄……」
「本侯問你帶了多少,不是問你國書寫了什麼。」林遠打斷他,語氣里的分量陡然加重,「高麗上次朝貢約定的是良馬三百匹,金銀器兩百件。你這次帶來了多少?馬匹減了三成,金銀器的成色差了一大截。」
林遠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死沉。
「約定好的數目都敢打折扣,你把大明當什麼了?當你家後院那口討價還價的菜攤子?」
李茂方的臉漲紅了。
「侯爺,高麗近年來天災連連,國力不濟,實在是有心無力……」
「少來這套。」
林遠一句話堵了回去。
「高麗國力不濟?那你們王宮裡的金瓦是什麼時候貼的?開京城裡那幾個大剎新修的佛塔又花了多少銀子?本侯這裡有錦衣衛從你們高麗帶回來的消息,你要不要本侯給你念?」
李茂方的嘴閉上了。
林遠退後半步,把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走了兩步。
「首鼠兩端,本侯最看不上這種做派。」
林遠停住腳,轉過身來。
「表面上向大明稱臣,暗地裡跟大元的殘部眉來眼去。朝貢的東西年縮水,一邊試探大明的底線,一邊給自己留後路。」
林遠走回李茂方面前,彎下腰,目光平視著坐在椅子上的高麗使臣。
「你們這些小心思,真當大明朝堂上都是瞎子?真當大明忙著北伐就騰不出手來收拾你們?」
李茂方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胸口的起伏明顯加快。
他攥著膝蓋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但他沒有認慫。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不能第一次見面就被壓趴下。
李茂方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樑,抬起頭直視林遠。
「侯爺言重了。」
他的漢話說得一字一頓,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硬起來的勁頭。
「高麗雖小,但也不是隨意就能欺辱的。」
林遠直起腰,挑了下眉。
「高麗立國數百年,舉國上下百萬軍民。就算大明兵強馬壯,真要兵臨高麗城下……」
李茂方把下巴抬了起來,眼裡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侯爺也要小心,崩了牙。」
這話說完,前廳里又靜了。
林遠盯著李茂方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隻炸了毛的貓。
有點意思,放在戰國說不定還能有個好名頭。
「崩了牙?」林遠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嘴角翹了翹。
他沒有動怒。
反而是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獵人看見了獵物跑進了事先挖好的坑,還在坑底朝他齜牙。
林遠轉過身,慢慢走回主位坐下來。
他翹起二郎腿,拿起摺扇在手心裡拍了兩下。
「李大人,本侯問你個事。」
李茂方繃著身子,等著。
「你們高麗南邊那幾道,最近太平麼?」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從李茂方頭頂澆了下去。
他的臉色變了。
「慶尚道,全羅道,忠清道。」林遠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本侯聽說,倭寇的船隊把你們沿海的縣城燒了個遍。有幾個郡守聽見倭寇來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茂方的手死攥住了扶手。
「你們高麗百萬軍民,對付幾千個倭寇海匪都弄得焦頭爛額。最後還得靠一個李成桂出來救火。」
林遠拿摺扇指了指李茂方。
「你跟本侯說崩了牙?你們連倭寇的牙都差點崩不動,還想崩大明的牙!?」
李茂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縫,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林遠把摺扇收回來,握在掌心裡,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既然李大人覺得高麗骨頭硬,那本侯也不多費口舌了。」
林遠站起身。
「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們高麗王。讓他自己掂量掂量,是倭寇好對付,還是大明的刀更快。」
林遠轉過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常威!」
那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院子裡跑了進來。
「送客。」
兩個字,乾脆利落。
李茂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侯爺!」
他向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急切和不甘。
「在下還有話……」
「本侯沒有了。」
林遠已經轉了身,背對著他往月亮門那邊走去。
一隻手朝後擺了擺,連頭都沒回。
常威上前一步,粗壯的胳膊往李茂方肩頭一搭。
那力道不算粗暴,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勁頭。
「李大人,請吧。」
李茂方想甩開他的手,但常威那隻胳膊跟鐵箍似的,搭上來就沒打算松。
「在下是高麗正使!貴府如此……」
常威沒理他的話,另一隻手已經把他帶著往門口走了。
「大人,這邊請。」
常威的聲音客氣氣,腳底下的步子一點沒停。
李茂方被半推半帶地穿過了前廳,經過院子,一直到了大門口。
常威鬆了手,往旁邊讓了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慢走。」
侯府的大門在李茂方身後合上了。
門環碰了一下門板,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