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的手擱在膝蓋上,針尖朝下,線從指間垂下來,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今天在御書房裡看他批摺子。」朱元璋的聲音放得很低,不像是在跟皇后說話,倒像是在跟自己說。
「一樁樁一件件的,咱還沒看完,他已經把處理意見從頭到尾說出來了,連漏洞都考慮到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的時候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咱坐在那兒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天下交到他手裡頭,比咱自己接著干,穩當。」
馬皇后把手裡的針線收進竹籃子裡,轉過身來正對著朱元璋坐好。
「你想好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
「沒全想好,但這個念頭今天一冒出來就按不回去了。」
他把右手擱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張開又攥緊,反覆了兩三次。
「征日本的事定了,明年三月出兵,這一仗打下來,功也好過也好,總要有人擔著,咱在位就是咱的名聲,咱退了就是標兒的功勞。」
他抬起頭看著馬皇后。
「秀英,你覺得呢。」
馬皇后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像她縫針線時候的節奏。
「重八,標兒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太子,這兩年的長進你我都看在眼裡,但你現在說這話,到底是因為他真的夠了,還是因為你今天看了他批摺子心裡頭高興,一高興就把話說大了。」
朱元璋沉默了。
馬皇后繼續說。
「傳位不是賞一件衣裳,說給就給了,你一天不坐在那把椅子上,滿朝文武的心思就變一天,你在的時候他們怕你,你不在了,他們怕誰?」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怕標兒。」
馬皇后搖了搖頭。
她站起身來,走到朱元璋身後,兩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往下按了按。
「這件事不用今晚就拿主意,你心裡有了這個念頭,說明時候快到了,但快到了和到了不一樣。」
她的手從肩膀移到後頸,用力揉了幾下那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
「先看看明年這一仗打成什麼樣,看看標兒能不能把這麼大的事從頭到尾扛下來,等仗打完了,你再說這話,我聽著才踏實。」
朱元璋抬起手,覆在馬皇后擱在他肩上的手背上,握了一下。
第二天辰時,承華殿外頭的太陽還沒爬到殿脊上面,朱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殿門口的台階下頭。
他身後跟著朱棣和朱棡,三個人一前兩後走上台階,三個人的衣服都不太整齊,朱棣的袍角有一道摺痕沒抻開,朱棡的腰帶系得比平時鬆了一扣,顯然是在某個人的王府里坐了一夜商量完了直接奔宮裡來的。
當值的太監在殿門口迎上來,彎著腰說陛下正在批摺子,三位殿下稍等片刻容奴婢通報。
話還沒說完朱樉已經邁過了門檻,太監只好提著袍子小跑著跟在後面。
殿內,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後面翻一份雲南送來的軍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三個兒子魚貫而入,他把手裡的硃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兩隻胳膊搭在扶手上,掃了三人一眼。
「你們三個一起過來.......莫非.....你們仨串通好了?打算學李世民來逼宮了?」
朱棡整個人都不好了,舔著臉諂媚的說道,「父皇說笑了......我們哪敢啊.....有正事......有正事......」
隨後他站在殿中間,隔著御案跟朱元璋正面相對,臉色也正經起來了,雙手抱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是在腦子裡反覆嚼過了才吐出來的。
「父皇前日在殿上說,草原是練兵場也是考場,兒臣回去想了兩天兩夜,覺得這話說到了骨頭裡。」
他的嗓音還帶著熬夜之後的那種乾澀。
「與其在京城坐等,不如帶著人到草原上去,實實在在地練一場。」
朱元璋的表情沒動,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頭慢慢敲著,既沒點頭也沒搖頭,目光從朱棡身上掃過去,落在他後面站著的朱樉身上,又挪到最後面朱棣身上。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跟朱棡並排站著。
他的措辭比朱棡文雅一些,顯然事先準備過,但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像背書。
「父皇,兒臣在北平待了這些年,跟蒙古人打過仗也做過買賣,打仗不怕他們,但治不住他們。」
他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光靠刀子能打服一時,打不服一世,草原上的人記仇不記恩,今天跪了明天翻臉的事太多了,這次想去草原上系統地學一學,怎麼跟蒙古人相處,怎麼讓他們真正服氣。」
朱樉在後面接話,語氣比前面兩個隨意得多,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沒老四說得文縐縐的,我在西安當了這麼多年秦王,麾下的兵打仗行,治理蠻夷不行,你讓他們追著馬匪跑三百里沒人眨一下眼,但讓他們坐下來跟蒙古頭人喝碗茶把事兒談攏,一個能頂用的都沒有。」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酒壺擱在殿門口的一張矮几上。
「草原上正好有現成的蒙古部落可以拿來練手,練好了將來出海碰上南洋那幫土著才不至於抓瞎。」
三個人說完,殿內安靜下來。
朱元璋的目光從朱棣臉上慢慢掃到朱樉,再從朱樉掃到朱棡,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什麼變化,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頭敲了一輪又一輪,速度不快,間隔均勻,那聲音在安靜的殿裡聽得很清楚。
三個兒子站在下面等著,誰都沒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