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土牆上方那層干透的泥殼曬得發焦,牆皮受了熱,細碎的黃土渣子順著裂紋往下落,在兩撥人腳邊積了淺淺一層。
常威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陰涼底下,兩隻手自然垂在長衫下擺兩側,官靴的底子牢牢貼著地面,整個人立在泥地中央,連衣角都沒被風吹動。
對面的合撒兒部護衛一共七個人,除開站在最前頭的疤臉漢子,其餘幾個全是二十上下的青壯,粗布腰帶里塞著削得極硬的棗木短棍,手指來回在皮帶邊緣刮擦,粗布褂子底下鼓起的肩背繃得緊實。
幾個年輕人嘴唇抿成一條乾裂的細縫,兩隻腳在黃土地上來回碾動,鞋底磨著碎石子發出沙沙的響聲,目光落在那件綠色的九品武官常服上,裡頭翻滾著草原漢子慣有的橫勁與不甘。
他們方才在集市外圍親眼見著這個漢人單手掀翻過自家的好手,那種純憑蠻力將人橫擲出去的景象,在斡難河畔的摔跤場上也極難見到,但眼下站在人家的地盤上,心裡那股不服輸的野性反倒被四周封閉的院牆激得愈發翻湧。
站在最左側的年輕護衛往前挪了半個腳掌,垂在膝蓋邊的右臂微微收縮,掌心已經貼住了腰帶里硬木棍的柄端,喉嚨里壓著一聲含混的咕噥。
疤臉漢子原本抱在胸前的胳膊忽然動了一下,右手揚起來,橫在半空,五根粗糲短粗的手指平平展開,朝著後頭那幾個年輕人壓了壓,嘴裡吐出一串短促有力的蒙古土話。
那串土話的咬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石磨底下碾出來的,帶著部落頭人身側近衛統領獨有的嚴苛。
年輕護衛探出去的腳掌頓在半空中,又緩緩收了回去,搭在硬木棍上的五指鬆開,順著皮帶縫隙滑落下來,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順從地退回土牆根底下,後背重重貼上粗糙的泥牆。
疤臉漢子這才把懸著的手臂放回身側,身子往前微傾,臉頰上那道從額角貫穿到下巴的舊刀疤在斜陽底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視線在常威寬厚的肩膀和粗壯的手腕骨上巡視了一圈。
那目光里的燥氣已經退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獵手審視強壯公獸時的沉穩與打量,兩隻腳穩穩紮在地上,胸口平穩起伏,沒有再往前逼近半分。
院牆外頭兩丈遠的老槐樹後邊,朱樉整個人蹲在厚厚的落葉堆里,膝蓋頂著胸口,身上那件石青色暗雲紋錦袍的下擺全堆在泥灰里,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油汗,嘴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輕嗤。
朱棣挨著他蹲在右邊,身上穿著藏青色團領窄袖袍,兩隻手穩穩扶著樹幹,目光穿過泥牆豁口死死釘在疤臉漢子身上,嘴皮子動了動,吐出來的幾個字連風都能吹散。
朱棡蹲在最後頭,手裡的烏木摺扇早就合攏了,扇頭抵在下巴上,眼皮微微垂著,腦子裡反覆盤算著方才疤臉漢子抬手壓人的那一串細微動作。
從發號施令的果決來看,這個刀疤臉在合撒兒部里的分量絕不低,甚至可以說是忽圖剌手底下最能彈壓場面的一根釘子。
這樣的人若是只憑摔跤贏了他一次,斷不可能讓他真正低頭,方才他攔住手下不是怕事,而是在等屋裡頭那位老頭人的決斷。
正當院牆內外的動靜徹底沉下去的時候,北面官道盡頭忽然炸開了一片雜亂的馬蹄聲,鐵蹄踏在夯土路面上,震得路邊的野草叢一陣亂顫。
馬蹄聲來得極快,不過五六個呼吸的工夫,七八匹快馬就卷著漫天黃塵衝到了木柵欄外頭,打頭的騎者勒住韁繩,馬匹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馬背上翻下來兩個人,身上穿的是尋常富商僕役的灰布袍子,但腳底下踩著的官制厚底皂靴卻藏不住行跡,腰間更用寬布嚴嚴實實裹著一柄三尺長短的利器。
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配給精銳緹騎的短刃繡春刀,刀鞘在布匹摩擦間露出半截黃銅護手,在陽光下晃出一道極晃眼的亮斑。
後頭翻身下馬的還有三個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寬袍大袖,手裡提著布包,額角全被汗水浸濕,正是大同衛所通事局裡最通曉漠北蒙語的通譯。
領頭的年長錦衣衛一把推開虛掩的木柵欄,腳步又急又沉,邁進院門的瞬間,目光便如鷹隼般在院子中央掃了個來回。
當他看清常威好端端立在老榆樹下,而對面幾個蒙古護衛雖然面帶戒備卻並未抽兵刃時,原本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弛下來。
緊接著,他的視線順著牆頭往上一撩,正正撞上了老槐樹後頭探出來的那三頂金絲翼善冠與華貴的織金錦緞。
年長錦衣衛腳底下的步子猛地滯住,隨即快步跨過乾涸的泥水溝,直奔老槐樹下,隔著半人高的殘破矮牆,雙膝一彎便要跪倒下去。
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後脊樑彎得極低,嘴裡壓著嗓子開口稟報。
「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王成,參見秦王殿下,晉王殿下,燕王殿下!」
後頭跟進來的年輕力士和三個通譯見狀,連氣都沒倒勻,也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腦袋緊緊貼著地面上的雜草碎石。
朱樉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順手拉了朱棣一把,兄弟三人從樹叢後頭繞了出來,步履平穩地跨過低矮的門檻,走進了這個原本侷促的黃土小院。
王成依舊跪在泥地上,頭顱不敢抬起,耳邊只聽得見三位天潢貴胄腳下皂靴踏過碎石的沉悶脆響。
朱樉大步走到院子當中,揮了揮寬大的衣袖,目光在王成那張曬得發紅的方正臉膛上打了個轉。
「起來吧,這荒郊野地的,少來京城那一套繁文縟節。」
王成叩了個頭,這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動作利落,雙手依舊交疊在小腹前頭,腰背彎成一個極其恭謹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