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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消息

2026-09-20 00:42:12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書房裡那盆炭火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在黑沉沉的木炭縫隙里跳動,吐出幾縷暗紅的火苗,將靠牆擺著的黑漆書架映得忽明忽暗。

  李成桂兩隻手按在紫檀木的桌沿上,指甲深深陷進木紋的刻痕里,胸口起伏的動靜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格外真切。

  幕僚依舊保持著深躬下拜的姿勢,兩隻寬大的青布袍袖垂到了地磚上,連頭頂那頂黑紗方巾的飄帶都沒有晃動分毫,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炭塊爆裂時發出的脆響。

  李成桂盯著幕僚那截露在領口外面的後頸,過了好一陣,兩隻手才慢慢從桌沿上挪開,搭在了腰間的銅帶扣上。

  "天色不早了,先生先回房歇著,這件事情太重,容我再想想。"

  幕僚直起腰來,目光在李成桂緊繃的臉上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把那些利害關係再剖析一遍,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老朽明白將軍的顧慮,只是開弓便無回頭之箭,北邊將士的口糧撐不過下個月,還請將軍早作決斷。"

  幕僚整了整被汗水浸濕的衣領,後退三步,伸手拉開書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踩著外廊冰涼的木板,放輕腳步退入了院落的陰影中。

  李成桂走到門邊,看著守在外廊下的兩名貼身親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全部退到外院去,沒有傳召不得靠近書房半步。

  兩名帶刀護衛低頭應命,鐵甲葉子在走動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隨著院門的合攏,整座跨院重新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李成桂反手將房門扣死,插上沉重的熟鐵門閂,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那盆炭火明明烤得人臉頰發燙,他整張後背卻泛起一股透骨的涼意。

  代之而立,上順天意下合民心,幕僚剛才吐出的那幾個字,像是有重量的石塊一樣,反覆在他的腦海里來回翻滾砸落。

  王氏在高麗坐了四百年的江山,那些供奉在宗廟裡的牌位,那些世代盤根錯節的開京世家,真就到了可以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嗎。

  李成桂轉過身,靴底踩在剛才摔碎的青瓷碎片邊緣,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一步一步挪到了掛在東面牆壁上的那把長刀前面。

  那是一把跟隨他祖父征戰過的精鋼戰刀,鯊魚皮包裹的刀鞘上,原先繫著的猩紅絲繩經過幾十年的風霜,早就褪成了灰敗的暗粉色。

  李成桂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冰涼堅硬的金屬吞口上摸索,指尖由於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甚至帶著無法抑制的細微戰慄。

  "真要走到這一步了嗎,我李家怎麼會走到如此局面......"

  他在自言自語,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幾乎辨認不出原本的音調,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滾乾的沙子。

  窗外夜色濃郁得化不開,檐角下懸掛的避風銅鈴在深秋的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一兩聲若有若無的清脆叮噹。

  李成桂完全沉浸在自己狂亂的心緒里,根本沒有察覺到,就在那扇緊閉的雕花窗欞外側,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正貼在青磚牆面上。

  那道人影從頭到腳裹在一套緊身夜行衣里,口鼻全被黑布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對在黑夜裡格外專注的眼睛。

  他的後腦勺貼著冰冷的廊柱,整個人屏住了所有聲息,連胸腹的起伏都壓制到了極限,耳朵緊緊貼在窗戶邊緣一處破損的皮紙縫隙上。

  屋裡傳來的每一聲嘆息,李成桂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全被這名潛伏在暗處的錦衣衛密探一字不落收進了耳中。

  李成桂突然轉過身來,沉重的步子在屋子裡來回晃蕩,皮靴踩在地磚上的悶響一下接著一下。

  "不過若是成了......我李氏便是開疆拓土的立國之祖,若是敗了......那便是全族伏誅、萬劫不復的結局!"

  他的腳步越來越急促,呼吸也跟著粗重起來,最後猛然停在案桌前,右拳緊緊攥死,重重砸在厚實的桌面正中央。

  沉悶的撞擊聲讓案上的銅燭台跳起半寸,燈芯劇烈晃動,將李成桂扭曲的面孔拉長投射在窗紙上。

  

  窗外的密探身子微微繃緊,兩隻腳尖踩實了廊下的青磚,隨後極其緩慢地向後挪動,動作輕得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他的腳底踩在早已摸透方位的落腳點上,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枯葉與鬆動青磚,一點一點退向院牆的死角。

  書房裡的李成桂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壺冷酒,扯開封泥,仰頭將辛辣的酒水倒進喉嚨里,嗆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隨手把空酒壺砸在桌面上,扯開領口的兩顆銅扣,整個人脫力般倒在寬大的太師椅里喘著粗氣。

  這個時候,外頭的密探已經退到了跨院東北角的青磚高牆下方,整個人完全隱匿在梧桐樹垂落的枝葉陰影中。

  他兩腿微微彎曲蓄力,身形拔地而起,兩隻手搭住覆滿青苔的冰涼牆頭,雙臂發力,整個人輕巧地翻過了高達丈余的院牆。

  雙腳落在外巷鬆軟的泥土上時,他的膝蓋順勢下沉卸去力道,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巷子裡巡夜家丁手裡的燈籠晃動都沒驚動分毫。

  密探沒有走大路,而是貼著開京城北陰暗狹窄的排水溝,連續拐過了兩條無人的偏僻小巷,閃身進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瓦民宅後院。

  他熟練地推開後院柴房那扇虛掩的木門,閃身鑽了進去,反手將門閂插緊。

  柴房裡沒有點燈,角落裡堆著半人高的乾柴,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手裡握著一把削竹片的短刀。

  密探扯下面上的黑巾,從貼身的內襯衣兜里掏出一卷只有小指粗細的密制竹簡,遞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

  中年男人放下短刀,從柴堆縫隙里摸出一隻罩著黑布的風燈,借著微弱的光線掃了一眼竹簡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看到李成桂自言自語的那幾句謀逆之言,中年男人的眉毛猛然豎了起來,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扯了扯。

  "動作利索點,定遠侯那邊等著要這封東西定奪全盤大局。"

  中年男人將竹簡小心塞進一張浸透了桐油的黃色油紙里,層層包裹纏緊,隨後摸出一截蜂蠟,在風燈上烤軟,把整個油紙包封得滴水不漏。

  他快步走到柴房最深處的暗格前,伸手從木籠里捉出一隻通體灰白的信鴿,熟練地將油紙包用細鹿皮繩牢牢綁在鴿子右腿上。

  推開柴房頂上用來通風的暗窗,中年男人雙手托起信鴿,向著漆黑的夜空輕輕一送。

  信鴿撲棱了幾下翅膀,飛快升上高空,在開京城灰暗的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徑直朝著遙遠的南方海岸線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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