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大幅海圖跟前,抬手指了指高麗半島東南方向的那座狹長島嶼。
"第二件事,是徐千戶的差事,必須辦得天衣無縫,不能露出半點人工雕琢的痕跡。"
"要想辦法通過不同路子,把一個極為要緊的消息,吹進李成桂的耳朵里。"
徐林連忙向前跨出半步,躬身側耳細聽。
"請侯爺吩咐,屬下在開京和北面各營都安插了眼線,傳遞消息絕不會引人懷疑。"
林遠放下手臂,轉過身看著徐林那雙精明深斂的眼睛。
"讓他知道,大明之所以答應高麗王的求援出兵半島,根本不是為了替他們王室當什麼看門狗,而是朝廷對日本那邊的貢道斷絕和倭患積怨已久。"
"大軍駐紮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在將來跨海遠征日本時,確保整個半島後方的航道和糧道平穩無虞。"
徐林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下,腦子飛快轉動,眼神里隨即泛起一絲恍然大悟的亮光。
"侯爺的意思是,讓李成桂認定,大明的眼睛始終盯著大海對面的倭國,只要高麗在大明出海作戰期間不給他添亂,這半島內部由誰當家做主、王宮裡的龍椅歸了誰,大明朝廷其實根本懶得多管閒事。"
林遠讚許地看了徐林一眼,這個錦衣衛千戶的腦子確實靈光,一點就透。
"但不能由你的人直接去跟他的謀士講,那種送上門的消息,李成桂生性多疑,絕不會全信。"
"要散碎,要自然,要像風一樣從各個角落刮過去,最後由他自己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比如,讓咱們輪換下哨的兵丁在漢江邊的酒肆里喝高了,當著高麗酒保的面拍桌子罵娘,抱怨被困在這窮鄉僻壤吃海風,真正立大功封侯拜將的機會在日本那邊。"
"又比如,讓那些跑兩淮貨殖的商隊大掌柜,在跟高麗世家商賈談布匹買賣時,無意中嘆一句大明朝堂上的幾位國公已經在操練水師,連對馬島的地形圖都畫好了十幾份。"
"當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閒話,全匯聚到李成桂案頭的時候,他自然會覺得這是他自己抽絲剝繭查出來的天大隱秘。"
徐林雙手抱拳,身子彎得更低。
"屬下明白了,三日之內,這個消息就會在開京的達官貴人和北軍中高級武將之間傳開,保管讓李成桂深信不疑。"
林遠點了點頭,轉過身面對陳定,緩緩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至於第三件事,需要從陳將軍的營里挑人,人手不需要多,五十個精銳戰兵就足夠了。"
"但是這五十個人,必須配齊咱們大明最精良的雙層鐵甲,每人配三把不同形制的刀,帶齊強弓硬弩和三眼銃,明天一早,由一名機靈的百戶帶隊,大張旗鼓開赴開京城。"
"到了王宮門前,就當著所有高麗文武百官的面宣詔,就說定遠侯體恤高麗王室安危,特遣天朝精銳護衛進駐王城,專門在上京城外紮營,負責防衛王宮周全。"
陳定聽到這裡,那對粗重的眉毛不由得擰在了一起,右手下意識按在了配刀的吞口上,似乎有些不解。
旁邊的藍太平更是憋不住了,嗓門直接拔高了八度,在中軍帳里嗡嗡作響。
"侯爺,這末將可就真聽不懂了,咱們前前後後費了這麼大勁,不就是要把李成桂逼得走投無路,讓他起兵造反把高麗這池子水徹底攪渾嗎。"
"現在咱們派兵去把那個小皇帝護得跟鐵桶一樣,李成桂要是見著王宮有天朝大軍守著,嚇破了膽不敢動手了咋辦,這豈不是自己砸自己的盤子。"
藍太平一邊說著,一邊抓耳撓腮,那張方臉上寫滿了急躁與困惑,恨不得把腦袋伸到林遠面前討個明白。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甚至懶得抬起眼皮去看藍太平那副抓狂的樣子,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發脹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按著。
還沒等林遠開口斥責,站在一旁的周安已經轉過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掃了藍太平一眼,語氣冷硬地接過了話茬。
"藍將軍,你帶兵衝鋒確實是把好手,但論起這朝堂局勢,你真該多聽侯爺的教誨。"
周安側過身,朝林遠抱拳示意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侯爺派這五十個人去開京,明面上叫護衛王室,天底下誰不知道五十個人能頂什麼用,李成桂要是真帶兩萬鐵騎圍了王宮,這五十人填進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這個舉動,恰恰是在給李成桂吃最後一顆定心丸,讓他確信大明確實在乎高麗的名分,但又受制於征倭大計,根本抽不出多餘的兵力來管開京的爛攤子,所以才敷衍地派了區區五十個人充場面。"
陳定也跟著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一股常年廝殺沉澱下來的老辣。
"周將軍說得極是,而且這五十個人就是插在開京心臟上的一雙眼睛、一隻耳朵。"
"他們駐紮在王宮腳下,高麗王每天見了什麼人、寫了什麼詔書,李成桂暗地裡調動了哪座城門的守軍,甚至哪家門閥送了一車糧食進城,全在這五十人的眼皮子底下。"
"進,李成桂若真的造反破城,這五十人便是大明問罪平叛的最好由頭,只要傷了一根毫毛,大明就有名正言順犁庭掃穴的鐵證。"
"退,若事情有變,這五十人也能護住王室幾條正統血脈,不至於讓半島徹底淪為沒有約束的野蠻之地。"
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入木三分,帳內原本凝重的氣氛仿佛在一瞬間豁然開朗。
藍太平站在那裡,嘴巴半張著,使勁眨巴了兩下眼睛,愣了半天也沒找出反駁的詞來,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
"還是你們這幫老狐狸算得陰......"
林遠慢慢放下揉按太陽穴的手指,臉上這才露出一抹舒心的神色,目光從周安和陳定臉上掃過,最後在藍太平那張還在努力消化這番話的黑臉上停了停,嫌棄的移開目光。
"都聽明白了,那就各自下去準備,明日拂曉按計行事。"
"諾。"
帳內四人齊齊躬身領命,鐵甲摩擦的清脆聲響在大帳內迴蕩,隨後依次掀簾而出,融入了漸濃的暮色與海風之中。
林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帳內,低頭看著海圖上那條蜿蜒貫穿高麗南北的運糧水系,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殘茶,一口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