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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接觸

2026-09-19 23:28:06 作者: 皖南朝天椒

  警車駛下斷開的高速時,車底盤輕輕磕了一下。

  開車的周國強皺了皺眉,雙手握緊方向盤,慢慢把車從殘破的路肩挪到土路上。車燈往前一照,塵土像一層黃霧撲起來,遠處只有黑黢黢的田埂和幾棵歪斜的老樹。再往後看,現代高速的斷口還在燈光里泛著冷色,平整得像一塊被刀切開的蛋糕。

  車裡一共四個人。

  周國強坐駕駛位,四十八歲,他是派出所的老民警,經驗豐富,平時處理糾紛最有耐心。副駕駛上座的是馬凱,三十七歲,刑偵出身,手裡一直捏著執法記錄儀。後排坐著年輕民警許嘉年,才二十六歲,剛調到分局兩年,嘴毒,喜歡損人,但人品不壞。

  坐在許嘉年旁邊的,是他們從高速附近帶來的貨郎。

  貨郎姓劉,叫劉滿倉。

  名字聽著富足,人卻瘦得像一根曬乾的柴火。他穿的灰布短襖打了好幾個補丁,腰間繫著一根麻繩,肩膀上原本挑著一個擔子,裡面有針線、梳子、火鐮和粗紙。現在擔子被放在後備箱,他本人坐在警車後排,手死死抓著自己褲腿,臉色蒼白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車一顛,他整個人往上一彈,腦袋差點撞到車頂。

  「哎喲!」

  許嘉年趕緊伸手扶了他一下。「你別亂動,抓這兒,抓緊。」

  

  劉滿倉低頭看著安全帶,像看一條會咬人的毒蛇,「官爺,這……這是綁人的?」

  「保命用的。」許嘉年把安全帶往他身上一拉,「能拽住你不讓你飛出去。」

  劉滿倉聽得似懂非懂。

  土路比他們預想得還要糟糕。白天從無人機畫面里看,只覺得路很窄,真正開上來才知道,窄還是小問題。路面有車轍,有大坑,有散落的石子,還有被牛車碾出來的深溝。

  周國強開得很慢,嘴裡一直嘀咕:「這破路,開越野車都嫌硌牙。」

  馬凱看著窗外,「導航全廢了,離線地圖對不上。再往前兩公里應該就是他說的村子。」

  「他說叫啥?」

  「劉家坡。」馬凱翻了翻記錄,「現代行政區里沒這個村名,但地方志里有類似記載,一個劉姓聚居的小村落,後來合併沒了。」

  許嘉年看了劉滿倉一眼,「老鄉,你們那村里多少戶?」

  劉滿倉聽見問話,立刻坐直,緊張地答道:「回官爺,二十來戶,都是窮苦人家,趙老爺家最大,在村西邊兩間青磚房。」

  「別官爺官爺地叫。」周國強從後視鏡里看他,皺著眉頭,「我們叫警察,給人民服務的。」

  劉滿倉縮了縮脖子,「警……察?」

  許嘉年笑了笑。「差不多就是管治安的。誰偷東西、搶劫,欺負百姓,我們就管。」

  劉滿倉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那跟衙門差役一樣?」

  車裡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馬凱想了想,說:「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劉滿倉猶豫半天,小聲問:「幾位官爺……你們到底是哪路人?南邊來的長毛?」

  許嘉年樂了,「你還真當自己是清朝人啊,那你看看我們像太平軍嗎?」

  劉滿倉認真打量他。許嘉年短髮,警服筆挺漂亮,肩上有反光條,腰裡別著警械。看了半天,劉滿倉更害怕了,據說南邊那些人也穿著一些花里胡哨的衣服,

  「你們沒辮子。」

  周國強握著方向盤,嘆了口氣。「我們那邊沒人留辮子了。」

  「沒人留?」劉滿倉像聽見天塌了,「那朝廷……」

  他說到一半,又閉了嘴。

  馬凱打開錄音筆,語氣緩和:「劉滿倉,你別怕,我們問你幾句話。家裡幾口人?」

  劉滿倉搓了搓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家裡老娘一個,婆姨一個,兩個娃。大的七歲,小的才三歲。還有個妹子,前年逃荒路上死了。」

  車內靜了一下。

  周國強從後視鏡里看他。

  劉滿倉還在說:「我爹早年給人扛活,冬天凍病了,沒錢抓藥,人就走了。家裡三畝薄地,收成好的時候能勉強吃到來年三月,收成差就得借糧。借了糧,秋後還,利滾著利,還到後來,地也快成趙老爺家的了。」


  許嘉年原本還帶著些看戲的笑,聽到這裡,臉慢慢陰沉下來。

  馬凱問:「你出來做貨郎,能掙多少?」

  「掙不了幾個子。」劉滿倉扯了扯袖口,「挑擔走村,一天運氣好能換一升小米,運氣差啥也沒有。針線、梳子都是賒來的,賣出去還得給人家還本錢。」

  「你今晚去哪裡?」

  「去習安府外頭幾個村。聽說那邊有人嫁閨女,針線應該好賣。」他說完,又忍不住看向車窗外,「可小人走到半路,就瞧見天邊亮得嚇人,地上突然多出一條黑亮黑亮的大道,還有許多鐵殼怪物。」

  「鐵殼怪物?」許嘉年感覺有些好笑,「你說汽車?」

  劉滿倉點頭,又搖頭。「它不用馬拉,自己就能跑。官爺,這到底是啥法術?」

  「燒油的。」許嘉年說。

  「燒油?」劉滿倉困惑地皺起臉,「油不是吃的?村里趙老爺過年才捨得用香油拌菜。你們拿油來拉車?」

  許嘉年一本正經地點頭。「對,還燒得挺快。一腳油門下去,幾碗香油沒了。」

  劉滿倉的嘴慢慢張開,他看著前排,又看著車門,仿佛這輛警車忽然變成了一個會吞錢的妖怪。

  周國強忍不住笑了一聲。「小許,別嚇唬人家。」

  許嘉年攤手,「我說實話而已。」

  劉滿倉喃喃道:「拿油餵車……這得多大的家業。」

  車又顛簸了一下。

  劉滿倉忙抓緊安全帶,苦著臉說:「這車開得快,人魂丟得也快。」

  許嘉年笑道:「習慣就好了。」

  「小人這輩子怕是習慣不了。」

  周國強放慢速度,車燈照出前方一小片村落得輪廓。

  低矮的土牆,黑沉沉的屋頂,村口一棵老槐樹歪在那裡,樹下似乎有個石碾。沒有路燈,沒有電線。整個村子像縮在夜色里,安靜得只剩蟲子的叫聲。

  劉滿倉緊張起來。「官爺,前頭就是村。」

  周國強把車停在村口,沒有直接開進去。

  「馬凱,記錄儀開著。小許,注意後面。」

  許嘉年摸了摸腰間,點頭。「明白。」

  劉滿倉下車時腿有點軟,他回頭看了一眼警車,摸了摸自己胸口,臉上帶著幾分慶幸,像從怪獸肚子裡活著出來。

  馬凱問:「村里誰家有藏書?」

  劉滿倉指了指村西。「就是趙老爺家。他家有書,村里孩子要開蒙,都得去他家院外聽先生念。」

  「帶路。」

  幾人跟著劉滿倉往村里走。

  村路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腳下是硬土,偶爾踩到雞糞和碎草。兩邊院牆低矮,牆頭插著枯枝,幾扇木門後面有細碎的動靜。有人從門縫裡看他們,看見警服和手電的燈光,又猛地縮回去。

  許嘉年低聲說:「這要真是咸豐年間,咱們這身衣服估計比鬼還嚇人。」

  周國強說:「你少說兩句。」

  村西那戶果然比其他人家氣派些。院牆是青磚夾土,門樓雖小,卻刷過灰。劉滿倉站在門前,猶豫著不敢動。

  許嘉年看他一眼,「怕?」

  劉滿倉低著頭,「趙老爺脾氣大。小人欠他家糧食。」

  周國強上前敲門。

  咚咚咚。

  裡面沒有動靜。

  周國強又敲了幾下,聲音更重。

  終於,院裡傳來一個惱怒的聲音:「哪個短命的半夜敲門?家裡死人了?」

  門閂被拉開,一個穿棉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提著油燈出來,臉上帶著被吵醒後的怒氣。他剛要開罵,看見門口站著劉滿倉,眼睛瞪得老圓,「劉滿倉!你個賊胚子,白日裡不見人,半夜來敲老爺家的門。你欠的糧有著落了嗎?再敢拖,不日叫人把你家那幾分地收了!」

  劉滿倉嚇得肩膀一縮。

  趙老爺罵完劉滿倉,油燈往旁邊一照,這才看見周國強三人。

  沒辮子,奇怪的衣服。

  趙老爺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差點掉地上,「你……你們是哪來的?」


  他又看向劉滿倉,聲音一下尖銳起來:「你引長毛進村?你要害死全村人?」

  劉滿倉慌得擺手,「趙老爺,我沒有,我——」

  「閉嘴!」趙老爺往後退了一步,嗓門因為恐懼而格外大,「長毛賊!你們好大的膽子,知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地?知縣老爺那裡,我趙家也說得上話!」

  許嘉年本來聽著劉滿倉家裡那點事,心裡就不舒服,這會兒被他一口一個長毛賊叫得火氣上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們是長毛,還敢這麼罵,膽子挺大啊。」

  周國強眼皮一跳。「小許!」

  許嘉年已經把手按在槍套上,順手將手槍拔出半截。黑色槍身在油燈下露出冷光。

  馬凱臉色一變,低聲喝道:「許嘉年,把槍收回去!」

  周國強也沉聲道:「別犯錯誤!」

  許嘉年沒把槍完全舉起來,只讓趙老爺看清了那東西。他的聲音仍壓著火氣:「我們問你幾句話,你配合著來,今晚沒人動你。」

  趙老爺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火器這東西,哪怕形制陌生,也能讓人本能地害怕。特別是許嘉年那頭短髮和奇怪的衣服,在他看來已經足夠要命。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他撲通一聲跪下,油燈滾到一邊,「要糧有糧,要銀子有銀子,家裡還有几几壇好酒,都給好漢,只求好漢放過我們一家老小。」

  許嘉年愣了一下,他只是想嚇唬人,沒想到效果這麼大。

  周國強臉色有些難看,「槍收起來。」

  許嘉年把槍插回槍套,抿了抿嘴。

  馬凱走上前,把趙老爺扶起來,語氣儘量溫和:「我們不要你的糧食和銀子。你要有書冊,地圖一類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就行。」

  趙老爺滿臉驚疑,顯然沒聽懂這伙「長毛」為何半夜闖門只為找書,「書?」

  「對,書。」

  「好,好,小人這就取來。」

  趙老爺連滾帶爬往屋裡跑,過門檻時差點摔倒。屋裡很快響起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女人壓低的哭聲。過了不久,他抱著一摞書和一個捲軸出來,雙手遞到馬凱面前。

  「好漢,書都在這兒。小人家裡就這些,蒙書、帳冊,還有一幅圖。再多真沒了。」

  馬凱接過來,一本一本翻看。

  《三字經》。

  《百家姓》。

  《千字文》。

  一本破舊帳本。

  還有一卷輿圖。

  許嘉年湊過去,隨手翻開《三字經》,看了幾頁,眉頭一挑,「這版有意思。」

  周國強看他。

  許嘉年指著書頁說:「這應該是清初的刻本,後面沒有民國和共和國成立後那些增補句。小時候我爺爺收過幾本舊書,我見過類似的版式。」

  馬凱有些意外,「你還懂這個?」

  「我爺爺以前在縣文化館,家裡一堆舊書。我小時候沒智能機,只能翻那些。」許嘉年看著紙頁上的字,語氣有些唏噓,「紙張、刻字都不像現代仿品。要是有人做局的話,這局也太大了...」

  周國強翻開地圖。

  地圖是手繪的,墨線粗細不一,標著習安府、長安縣,還有周邊一些鎮堡、河道和驛路。許多地名他們看著眼熟,又對不上現代位置。馬凱湊過來看了一眼,讓執法記錄儀和相機都拍一遍。

  「帶回去。」馬凱說。

  周國強點頭,卻又看了趙老爺一眼,「不能白拿群眾東西。」

  許嘉年忍不住說:「周哥,這都什麼時候了?」

  「什麼時候也不能搶。」周國強語氣很認真,「我們穿著這身衣服,就得按規矩來。」

  許嘉年被他說得沒脾氣,摸了摸口袋,他翻了半天,從手機殼掛繩上拆下一個小吊墜。

  那是個螢光玻璃球,綠瑩瑩的,小小一顆,原本是他妹妹給他掛著玩的,說晚上能發光,丟了也好找。白天曬過太陽,現在在夜色里正泛出柔和的光。

  許嘉年把玻璃球遞過去,「這個給你,換這些書和地圖。」

  趙老爺盯著那顆發光的小球,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伸出手,又縮回去,像怕這東西咬人,「這……這是夜明珠?」

  許嘉年嘴角一抽。「差不多吧,小號的。」

  趙老爺嘴唇哆嗦,「給……給小人?」

  「給你你就拿著。」

  許嘉年有些不耐煩,直接塞到他手裡。

  趙老爺捧著「夜明珠」,臉上的恐懼和貪婪混在一起,幾乎要把那點綠光吞進去。他剛才還以為自己今晚要破財甚至丟了姓名,轉眼卻得了這麼一件在他眼裡價值連城的寶貝,一時連話都說不利索。

  「多謝好漢,多謝好漢……」

  「別亂叫。」周國強低聲說,「今晚的事,不許添油加醋出去亂傳。村里人問,就說官府查案。」

  趙老爺連連點頭,「是,是,官府查案,官府查案。」

  劉滿倉站在旁邊,看著那顆螢光球,眼神複雜。他大概能感覺到那東西貴重,卻又想不明白這幾位沒辮子的「官爺」為何願意拿寶貝換幾本破書。

  回到村口時,警車停還在老槐樹下,車燈照著塵土,像照著一片被歷史壓住的荒地。周國強打開後備箱,從裡面取出一個黑色的箱子。

  馬凱問:「這也帶來了?」

  「局長讓帶的。」周國強把箱子放在車尾,掀開蓋子,「今天手機靠不住,萬一沒信號,老辦法比較保險。」

  箱子裡是一台便攜短波電台和備用電池,周國強接好天線,馬凱把書籍和地圖裝進證物袋,許嘉年拿著手電站在旁邊警戒。劉滿倉蹲在車邊,眼睛一會兒看電台,一會兒看警車,眼神里三分驚訝三分恐懼三分好奇,還帶有一絲淡淡的羨慕。

  周國強戴上耳機,調試頻率。電流聲沙沙響了一陣,他敲了敲電鍵。

  滴,答,滴滴。

  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許嘉年輕聲問:「能發出去嗎?」

  周國強沒抬頭,「試了才知道。」

  他把簡短報告壓縮成電碼發出,電鍵聲斷斷續續,順著夜色向習安市方向傳去。

  周國強發完最後一組電碼,緩緩摘下耳機。

  片刻後,耳機里傳來電碼的回應,他抬起頭,看向馬凱和許嘉年。

  「局裡收到了。」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土腥味和草木的冷氣。許嘉年低頭看著證物袋裡的《三字經》和那捲輿圖。

  馬凱合上記錄本,「這下,怕是真要出大亂子了。」

  周國強沒有接話,他望向習安市的方向。那裡原本該有一片城市燈光,如今被黑夜和陌生的鄉野隔著,只剩遠處天邊隱約的色彩。

  他重新坐進駕駛室,發動警車。

  警車在村口調頭,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細塵。劉滿倉坐在後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他隱約覺得,今晚過後,劉家坡和自己的人生也許不會和從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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