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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勞動改造

2026-09-19 23:31:42 作者: 皖南朝天椒

  胡天龍已經坐了很多年牢。

  剛進來的時候,他還不習慣別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外頭那些年,認識他的叫龍哥,手底下跟著混飯吃的喊龍爺。最風光的時候,他往舞廳里一走,異口同聲的「龍哥」聲能蓋過舞池的DJ。

  胡天龍做的買賣也雜。承包工地、看場子、放高利貸。有人按時還錢,他便拍著肩膀稱兄道弟;有人還不上,那他家門口半夜就會多出幾個不肯走的人。那時候他覺得這叫本事,手底下有人,腰包里有錢,走到哪兒都倍兒有面。

  掃黑除惡一來,過去那些威風事一件件擺上了桌。帳本、錄音、傷情鑑定,厚厚一摞材料,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能攢這麼多。昔日跟在身後的兄弟,在法庭上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胡天龍戴著銀手鐲站在被告席上時,終於明白一件事。

  當年酒桌上拍著胸脯說同甘共苦的人,只能同甘。

  判決下來以後,他還不服氣。頭兩年總想著找人活動,覺得外面的風頭過去了,總能想辦法少坐幾年。他給幾個老關係寫過信,消息送出去,石沉大海,連個回聲都沒有。

  家裡人最開始每隔一陣便來探視。後來次數越來越少,隔著玻璃也不知道說什麼。

  再往後,他心裡那股勁便慢慢散了。每天起床、點名、學習、出工,晚上回宿舍,日子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他開始認真掙表現,想著能減一天是一天。等真正出去時,年紀大概也不小了,到時候去工地搬幾年磚,攢點小錢,弄輛小推車,在夜市支個燒烤攤。

  遇見喝多鬧事的小年輕也不再逞強,笑著賠個臉就過去了。

  過去那些事,就讓他們過去吧。

  胡天龍原本已經接受了自己這個結局。

  誰也沒料到,整座城市會穿越了。

  最初幾天,監區裡的電視從早到晚播放政府通告。畫面里的主持人神情嚴肅,一遍遍播報政府的各項通知。

  消息剛播出來時,監獄裡亂成一鍋粥。有人懷疑政府拿他們試驗新式心理教育。直到管教親自進來,把所有人召集到活動室,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

  活動室里鴉雀無聲。

  後排有個矮個子小聲問:「那咱們這刑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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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教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你覺得換個年代,案底就跟著沒了?」

  周圍響起幾聲此起彼伏的的笑聲。

  隨後,管教宣布服刑人員將根據身體狀況參加道路、倉儲和基礎設施建設。表現良好者,仍按照現有制度記錄考核。

  眾人聽完滿臉失望。

  胡天龍始終沒有出聲,他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放在穿越以前,他就算熬到出獄,身份證上的前科也不會消失。稍微出點事,警察第一個就會找上門。

  如今幾十里外,一座縣城只有幾名衙役巡街。村莊之間隔著田野和荒地,消息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怕不是要好幾天。

  胡天龍胸口那點早就熄掉的東西,忽然又冒出一顆火星。

  根據新頒布的《特殊時期矯正與公益服務暫行辦法》,幾天後,他被編入外部道路施工隊。

  工地設在城外的交通要道處,主要任務是清理路基、搬運碎石和修整排水溝。白天拉土車和壓路機來回作業,服刑人員負責機械夠不到的邊角。

  胡天龍到了工地以後,表現得格外老實。

  掄鎬時,他挑最硬的地方下手。搬石頭時,別人兩人抬一塊,他咬著牙一個人抬一大塊。推車經過泥坑,前面的人一腳踩滑,他還會伸手扶上一把。

  分管幹部幾次點名表揚他,「胡天龍,最近表現不錯。」

  胡天龍立刻低下頭,露出一個很靦腆的笑容,「都是政府教育得好。我以前犯了錯,現在得好好改正才行。」

  他說得格外誠懇,連旁邊幾個熟悉他的犯人都信了。

  幹部點點頭,轉身去查看另一組施工進度。

  胡天龍臉上的笑意仍舊留著,手裡的活也沒有停。他把最後一鏟碎石倒進斗車,眼角餘光卻落在外圍警戒線上。

  兩名警戒人員正沿路基慢慢巡查。

  他們穿著防刺服和戰術背心,背後斜掛著步槍,腰間還帶著手槍、對講機和備用彈匣。

  胡天龍認不出具體型號。他過去接觸過的槍,最多就是小作坊自己做的土手槍。真正近距離看見這些武器,還是進了監獄以後。

  型號並不重要,他清楚這些槍能打多快。

  電視裡放過清軍的鳥槍。裝一次火藥,塞一次彈丸,再拿通條往下捅,折騰半天才能響一聲。有些槍好像還得兩個人伺候,開完以後煙霧能遮住半張臉。

  眼前這些步槍,扣動扳機便能接連射擊。

  放在外頭,幾十個人守住一條窄路,幾千名清軍也很難衝過來。

  胡天龍推著斗車走過警戒人員附近,故意喘得很重。

  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慢一點,路滑。」

  「好嘞。」。胡天龍連忙點頭,腳步也跟著放慢。

  走出十幾米後,他才重新挺直腰。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邊幹活,一邊留意工地上的所有細節。

  衛兵換崗時間、武器存放點位。誰做事謹慎,誰愛跟犯人嘮嗑。

  他看得很仔細,但臉上從不顯山漏水。

  有人在旁邊抱怨飯菜沒油,他也跟著罵兩句;有人討論減刑政策,他便認真聽。

  話聽得越多,他心裡越冷。

  真正敢冒險的人太少了、

  過去在社會上,他手裡有錢有人。一通電話打出去,十幾個人半小時內便能到齊。

  如今所有人穿著同樣的囚服,他手裡連一包煙都沒有。

  一名過去自稱「西郊虎哥」的犯人,嘴上天天說外面遍地機會,結果衛兵從他身後經過時,他立刻閉嘴,低頭把鏟子輪的飛快。

  胡天龍看了兩天,便把這人從心裡的名單上劃掉了。

  還有幾個人膽子夠大,腦子卻不夠用。

  其中一個晚上偷偷問他:「龍哥,咱要真跑出去,能去哪兒?」

  胡天龍沒有回答,只反問了一句:「你會騎馬嗎?」

  那人愣了愣,「不會。」

  「認識路嗎?」

  「我出門都靠導航」

  「外頭人說話你能聽明白多少?」

  「都是漢語,有啥聽不懂的?」

  胡天龍看了他半晌,「沒事了,你去玩去吧。」

  工地看起來寬鬆,實際處處有人盯著。每天上工和收工都要核對名單,少一把鐵鍬都要找來責任人詢問。

  胡天龍漸漸意識到,趁亂逃走遠沒有想像中容易。

  他也沒有著急,過去能混到一群人里當頭頭,靠的從來都不只是拳頭。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囂張,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脖子縮起來。

  午休時,工地會給附近來做工的村民發飯。

  那些清代百姓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腳上的鞋磨得露出腳趾。第一次見到壓路機時,有人隔著幾十步便不敢靠近,機器一啟動,眾人當場往後縮。

  後來發現這些鐵傢伙不會吃人,他們才敢圍在遠處看。

  有一回,食堂給每人多發了一個白面饅頭。

  一名十多歲的清代少年捧著饅頭,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小心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裡,一半才慢慢吃。

  胡天龍站在不遠處,手裡也拿著一個饅頭。

  他低頭咬了一口,也沒感覺有多好吃啊。

  外面的百姓窮得超出他的想像。

  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一碗帶油花的飯,都能讓無數人眼紅。許多人一輩子沒走出過幾十里地,更沒有見過真正的世界。

  這樣的天地,大得嚇人。

  現代社會裡,胡天龍那點手段撐死能承包幾處工地,開幾間賭場,再養上一群替他跑腿的人。

  外面這個年代,若能弄到幾十條槍,再拉起幾百號人,找一處山口或縣城站穩腳跟,未必不能闖出點名堂。

  「大帥……」

  胡天龍嘴裡輕輕念了一遍,這個稱呼比什麼狗屁「龍哥」好聽多了。

  他想到這裡,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繼續吃饅頭。


  旁邊的犯人看了他一眼,「龍哥,你樂呵啥呢?給哥們講講唄。」

  「沒事」

  下午繼續幹活時,胡天龍推著斗車經過一片高地。

  站在那裡,能看見遠處新拓寬和平整的道路向田野深處延伸。道路兩旁是低矮的村莊,再往外便是看不到盡頭的荒野。

  他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很喜歡掛在嘴邊的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過去他說這句話,多半是在酒桌上裝樣子。喝上幾杯,拍著桌子,吹噓自己當年如何從一個工地小混混爬到今天。

  如今這句話...

  胡天龍握緊斗車把手。

  貿然動手,結局不會比當年掃黑時好多少。運氣好些,再加幾年刑期;運氣差些,連刑期都省了,直接重開。

  胡天龍立刻低下頭,繼續推車。

  走到坡下時,他還主動幫身邊的人扶住了一塊險些滾落的石頭。

  分管幹部遠遠看見,滿意地點了點頭,「胡天龍,今天給你記一次積極表現。」

  胡天龍抬起臉,笑得十分樸實,「謝謝領導。我一定繼續好好改造。」

  話說完,他彎腰撿起鐵鍬,把路邊散落的碎石一塊塊鏟進車裡。

  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

  計劃還缺很多東西。

  胡天龍不著急。

  他在牢里養成的第一個東西,便是耐心。

  眼下,時機還沒有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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