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從西面滾過來,越來越密。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先看見土坡上的騎兵,臉色頓時變了,轉身便往院子裡跑,「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帶隊班長魏東海朝向眾人指揮
「散開!老宋,小陳,你們一左一右,孫磊跟我正面!」
四人迅速取下背後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由於外勤人數眾多,因此目前配備的多為老式的半自動武器。
兩人靠到越野車後方,一人蹲進路邊土溝,另一人繞到院牆缺口處觀察騎兵動向。槍口暫時朝下,手指卻已經搭在護圈外側。
隨隊來的兩名基層幹部愣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醫護人員趙寧抓起急救包,轉身把一名嚇哭的小孩推進院門。
嚮導陳老七站在車旁,臉色發白,他認出了那些人的號褂,也認出了前排騎兵腰間的刀。
「是營兵,西邊來的營兵。」
魏東海拉開前車車門,取出車載擴音器,按下開關,刺耳的電流聲先響了一下。
「前方騎兵立即減速!停在村外!不得繼續靠近!」
聲音驟然放大,沿著土路傳了出去。
前排數匹戰馬立刻受驚。一匹青馬猛地揚起前蹄,騎手身子向後一仰,差點從馬鞍上翻下去。旁邊兩匹馬也跟著偏離隊列,撞得騎兵們連聲喝罵。
杜成岳死死勒住韁繩,「穩住!都穩住!」
他胯下的棗紅馬不斷噴著鼻息,四蹄在泥地上來回踩動。
擴音器里的聲音再次傳來。
「停下!不得靠近車輛!派一人上前說明身份!」
杜成岳抬頭望去。
村口四名異人已經各自占住位置,手中的長槍做工精巧,沒有火繩,也看不到裝藥的地方。那幾個人的動作快得出奇,從發現騎兵到擺開架勢,前後只用了幾個呼吸。
杜成岳朝身後揮手,騎兵隊勉強停了下來。
人馬擠在狹窄村道上,前後距離很近。
杜成岳看向許敬修,「你去。」
許敬修壓低聲音:「要不讓隊伍後退一點?」
杜成岳沉著臉,「先把話問清楚。」
許敬修看了他片刻,知道勸不動,只得整理衣襟,將裝有總督公文的皮囊提在手裡。
兩名親兵跟著他緩緩向前。
雙方距離本就很近。
許敬修走出十餘步便停了下來,抬高聲音道:「我等奉陝甘總督之命,查訪此地異變,並無交戰之意。請貴方說明身份,容我等查驗!」
政務幹部馬海波從車後探出頭,「這裡現在由習安市臨時政府負責。讓後面騎兵退五十步,武器放下,你可以一個人過來。」
許敬修回頭看向杜成岳。
杜成岳聽清以後,臉色愈發難看,「讓本營官兵當著他們的面棄械?」
他朝前高聲說道:「我軍已停步,爾等也該收起兵器,派人出來答話!」
魏東海搖了搖頭,「讓他們後退。四十多騎堵在五十米之內,誰都沒法放心。」
政務幹部馬海波拿著證件,準備朝前走。
魏東海伸手攔住他,「先別出去。等他們退了再上前。」
雙方誰也不肯先動。
風吹過村口,越野車的發動機沒有熄火,低沉的轟鳴持續傳來。
清軍前排一匹青馬越來越躁動不安。
馬上的年輕騎兵剛入營沒幾年,經驗有些不足。他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拍打馬頸,嘴裡不停安撫。
「別動,別動……」
青馬忽然向旁邊一撞,又猛地衝出隊列。
年輕騎兵慌忙拉扯韁繩,韁繩卻從手裡滑出一截。馬匹直奔村口,速度很快,前蹄踏得泥水四濺。
「攔住他!」杜成岳大喊。
兩側騎兵想追,擠在一起的坐騎反而互相碰撞,根本騰不開地方。
魏東海舉起擴音器,「停下!停下!」
青馬沒有停。
馬上的騎兵已經失去平衡,身子歪在一邊,幾乎要摔下去。為了保持平衡,他本能地拔出腰刀,將刀橫在身側穩住身體。
一名持槍武警低聲道:「班長,他拔刀了!」
「先別開槍!」
魏東海話音剛落,大馬已經衝出一段距離。
路邊還有兩個來不及逃走的村民,一個老人正拖著摔倒的孫子往院牆後爬。
年輕武警孫磊額頭冒汗,槍口隨著戰馬不斷移動,「再過來要上撞人了!」
魏東海抬手,「朝前面地上鳴槍示警!」
孫磊扣動扳機。槍聲猛然炸響。
泥土在馬蹄前方濺起一片。
青馬猛地一跳,徹底瘋了。它越過被子彈打出的坑洞,朝村民撞了過去。馬上的騎兵已經勒不住韁繩,手中腰刀隨著馬背顛簸不斷晃動。
「打馬!不得傷人!」
魏東海只能下令。
孫磊連開數槍。
青馬胸前迸出血花,前腿一軟,帶著騎手重重翻倒在地。騎兵被甩出去,身體在泥地上滾了幾圈,腰刀落在一旁,半天沒有爬起來。
坡下安靜了不到一瞬。
前排清兵看見同袍倒地,臉色齊齊變了。
「開火了!」
「他們要殺人!」
一名弓手幾乎沒有經過思考,順手抽弓搭箭。旁邊幾人受到帶動,也紛紛抓起弓箭。
杜成岳回頭怒喝:「住手!住手!不准放箭!」
第一支箭已經飛了出去。
羽箭擦過越野車後視鏡,釘進車門。第二支箭越過車頂,射進村民逃散的人群。
陳老七剛把一個孩子推到牆後,肩頭猛地一震。
箭頭穿透衣裳,扎進肩肉。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另一支箭正中院牆缺口處武警的戰術背心,箭頭被防護層擋住,衝擊仍讓他踉蹌著退了兩步。
「還擊!」
魏東海再也顧不上任何事情。
村口槍聲驟然連成一片。
四名武警依託越野車、院牆和土溝射擊。半自動步槍在這等近距離上威力驚人,前排幾名剛舉起弓的清兵接連中彈,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一匹戰馬頸部中槍,嘶鳴著撞向身後隊列。後面的騎兵來不及閃避,連人帶馬翻倒一片。
杜成岳眼看局勢徹底失控,拔刀高喊:「散開!找遮擋!」
原本擠在道路上的騎兵立刻向兩側分散。
鳥槍兵翻身下馬,牽著馬退向田埂、土牆和村外幾間破屋。他們跪在土牆後,將火藥倒進槍口,再用通條把彈丸和墊布壓實。
弓手留在近處放箭,替他們爭取裝填時間。
「別擠在路上!」
「往牆後走!」
軍官和老兵不斷吆喝,混亂的隊伍終於散成數股。
清軍鳥槍沒有預先裝填,開戰最初只能依靠弓箭還擊。武警們抓住這個空當持續射擊,村道上很快躺下多名清兵。
孫磊打空一個彈匣,縮回車後換彈。他呼吸急促,手指抖得厲害,彈匣連續兩次沒有插穩。
魏東海一把拍在他肩上,「看著我,慢一點!」
「班長,我剛才……」
「先活下來,其他事情回去再說!」
孫磊咬緊牙,終於裝好彈匣。
旁邊的趙寧正拖著陳老七往車後走。箭杆還插在他肩頭,稍一移動便疼得他滿頭是汗。
「別拔,千萬別自己拔!」
陳老七咬著牙問她:「他們怎麼就打起來了?」
趙寧一邊剪開他肩頭的衣服,一邊惱火地道:「你問我,我找誰問?」
村裡的百姓四散而逃。婦人抱著孩子翻過低牆,年輕男人扶著老人向田野逃竄。有人鑽進地窖,有人躲進柴房。
清軍的第一批鳥槍終於裝填完畢。
一名老兵從土牆缺口探出槍口,火繩貼近火門。
砰的一聲,黑煙從牆後猛地湧出。鉛子打在越野車車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側窗玻璃當場碎裂,車後的幾個人連忙伏低身體。
「他們的槍裝好了!」孫磊喊道。
魏東海從發動機艙旁探身,連續開了幾槍。
土牆缺口後的鳥槍兵倒了下去,手裡的火繩滾進泥里,很快熄滅。
另一側又響起一槍。
散亂的鉛子穿過已經破碎的車窗,站在後車旁的馬海波頸側和胸前同時冒出血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證件掉在地上,身體順著車門緩緩滑下去。
「老馬啊!老馬!」
同行的另一名政務幹部撲過去,伸手按住他的傷口,血從指縫裡不斷湧出來。
趙寧拖著急救包趕過去,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馬海波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口血沫,頭歪向一邊。
趙寧伸手摸了摸他的頸側,她捂住嘴巴,眼淚從眶中湧出。
老宋從院牆旁探身還擊,剛開出兩槍,面前忽然騰起一團白煙。
鳥槍鉛子迎面打來。
他臉頰和胸前瞬間布滿血點,身體向後一仰,重重摔進院子。
孫磊撲過去抓住他的背心,將人拖到牆後。
「老宋!老宋!」
老宋還有呼吸,卻已經說不出話。血從臉側和脖頸往下流,很快染透衣領。
趙寧跪下來檢查傷勢,「壓住這裡!別鬆手!」
孫磊手忙腳亂地按住紗布。
「會不會……」
「按住!」
村外的杜成岳也看出了正面強攻毫無勝算。
短短片刻,前排已經倒下十餘人。異人的火器裝填極快,還可以連射,火力也遠勝鳥槍。繼續從村道往前擠,只會讓士兵排著隊送命。
「左右繞過去!」
他指向兩側田埂。
「逼他們分兵!」
十餘騎立刻向兩翼散開。
左側騎兵沿著田間小路繞向村後,右側幾人借著矮牆和樹木掩護,逐漸接近第二輛越野車。
魏東海很快發現他們的意圖。
「小陳!孫磊!看側翼!別讓人進村!」
「老宋怎麼辦?」
「交給醫生!」
孫磊剛站起身,一支箭便從院牆外飛來,扎進他大腿外側。
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箭頭卡在肌肉里,鮮血迅速順著褲腿往下淌。
「別拔!」趙寧喊道。
孫磊靠著牆坐下,忍著疼舉起步槍。
「我還能打。」
另一名武警小陳躲在土溝里,與右側繞行的清兵互相射擊。
魏東海靠在前車發動機艙旁,不斷通過對講機呼叫,「禮泉西北方向柳家村,遭遇武裝騎兵,人數五十左右,雙方已經交火!需要增援!需要增援!」
對講機里傳來急促回應,「增援已經出發,預計還需一段時間。堅守車輛,保護自身安全!」
魏東海咬了咬牙。
一段時間到底是多長?
右側田埂後,一名清兵縱馬越過土溝。
他想靠近倒在路邊的同袍,剛剛落地,戰馬便被子彈擊中,前腿折下,連人帶馬摔向越野車。
魏東海躲閃不及,被馬身撞倒。
那名清兵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泥血,耳中全是槍聲。他看見魏東海倒在車輪旁,手裡還抓著步槍,掄刀便砍。
魏東海抬槍格擋,刀鋒划過槍身,砍進他的肩頭。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整個人貼著車輪倒下。
小陳從土溝里轉過槍口,一槍擊中那名清兵。對方後退兩步,刀從手中滑落,小陳又多開幾槍,那名清兵跪倒在泥地里。
戰馬和騎手撞過來時,魏東海腰間槍套的搭扣被扯開。手槍連同備用彈匣落進泥水,滾到倒塌的土牆旁。
兩名參與迂迴的清兵正好摸到這裡。
其中一人看見那把短槍,眼睛頓時一亮,「異人的手銃!」
他彎腰撿起手槍,又抓起旁邊的備用彈匣。槍身沒有火繩,也沒有藥池,他根本看不懂如何使用,只知道做工精細,必定是要緊器械。
另一人盯上了倒地武警身旁的步槍,伸手便拖。
車後忽然響起槍聲。
那名清兵胸口中彈,身體伏在步槍上,再也沒能起來。
撿到手槍的人縮回土牆後,將武器和彈匣塞進懷裡,連滾帶爬地退向田邊。
杜成岳看見側翼已經逼近車輛,立即帶著幾名親兵趕去接應。
許敬修一把抓住他的韁繩,「不能再往前了!再打下去,四十騎都要留在這裡!」
杜成岳甩開他的手,「這都是老子的兵!老子要帶他們回來!」
他催馬躍過田埂,剛衝到一段低矮土牆附近,村口便傳來一聲槍響。
子彈從右側肋下打入。
杜成岳身子猛地一震,手裡的腰刀脫手飛出。他在馬背上晃了兩下,隨後向後栽倒,一隻腳卻還掛在馬鐙里。
受驚的戰馬拖著他向前跑出數丈。
「大人!」
親兵拼命追上去。一人抱住馬頸,另一人拔刀割斷馬鐙。杜成岳終於摔進泥地,胸腹之間已經被鮮血浸透。
許敬修趕過來跪在他身旁,「傷在哪裡?」
杜成岳睜開眼,喘了幾口粗氣,「右邊……」
許敬修伸手按住,血很快染紅他的手掌,「把布拿來!快!」
杜成岳抓住他的袖口,「人……帶回去……」
「先別說話。」
「我說……把人帶回去……」
許敬修抬頭看向村口。
道路、田埂和院牆附近到處都是倒下的人馬。能繼續作戰的騎兵已不足一半,許多人身上帶傷。鳥槍兵攜帶的火藥也消耗了不少,每開一槍都要重新裝填,面對異人的步槍根本無法長時間對射。
再拖下去,誰也走不了。
許敬修咬緊牙,站起身,「吹號!撤!」
撤退號角終於響起。
聲音穿過槍聲和馬嘶,傳到村口兩側。
仍在交戰的清兵開始後退。幾名弓手留在最後,輪流向車輛方向放箭。鳥槍兵裝好最後一輪彈丸,從土牆後開火,隨後扛起槍便走。
有人想去拖回倒地的同袍,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住,「人沒氣了!走!」
那名士兵紅著眼,最終還是被拖上馬背。
撿到手槍的清兵趕到許敬修身邊,從懷裡掏出沾滿泥血的短槍,「大人,從異人頭領身邊得的!」
許敬修接過來。
手槍比他想像中更沉,握把上滿是泥水,旁邊還帶著一隻裝有黃色條子的匣子。他來不及細看,用布裹住,一併塞進行囊最深處。
「先救杜大人!」
兩名騎兵將杜成岳橫放在馬背上,用腰帶和布條固定。杜成岳已經失去大半意識,身體隨著馬匹動作不斷晃動。
清軍開始向西撤退。
來時四十餘騎,隊伍整齊,馬匹精壯。離開村口時,仍能保持騎乘和警戒的人不足一半。十幾具屍體留在道路和田埂上,還有幾名重傷者已經無法移動。
馬隊離開時,血不斷滴在土路上。
魏東海看見清軍後退,強撐著坐起身。
小陳換了一個彈匣,問道:「追不追?」
魏東海看了他一眼,「追個屁。」
魏東海靠回車輪旁,「停止射擊!先救人!」
小陳放下槍口,仍舊盯著清軍撤退的方向。
魏東海抓起對講機,「對方正在向西撤離。我方多人傷亡,無力追擊。請求救護車輛加快,增援到達後封鎖道路,注意對方攜帶傷員。」
他說完低頭摸向腰間,臉色突然變了,「我的手槍呢?」
小陳愣了一下,「剛才還在。」
魏東海看向泥地和倒塌的土牆,立刻明白過來。
他閉上了眼睛,聲音發沉,「讓增援注意,一把手槍和一個彈匣被他們帶走了。」
趙寧正在車後處理傷員。
倖存村民過了很久才敢從地窖、溝渠和遠處田野里回來。
道路上散落著彈殼、羽箭和火藥紙包。死傷戰馬倒在泥里,偶爾還有一匹受傷的馬掙扎著抬起頭,發出低沉哀鳴。
魏東海背靠彈痕密布的越野車坐下,肩上的傷口疼得發麻。手中的步槍還橫在腿上。
遠處終於傳來發動機的轟鳴。
增援車輛正在趕來。
魏東海聽著那聲音,緊繃的神情稍稍鬆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躺在車旁的同伴,又看向滿地死傷,嘴唇動了半天,最終什麼也沒說。
西面的田野間,許敬修正帶著殘兵疾馳。
行囊隨著馬匹顛簸不斷晃動。
裹在布里的手槍一下一下撞著銅製印匣,發出沉悶的輕響。
每響一次,許敬修的臉色便更難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