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林遠。」
「性別。」
林遠愣了一下,「這還要我說嗎?」
「性別?」
「男。」
「年齡。」
「二十又四。」
...
林遠被帶進小屋時,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被俘以後,他和部下分開關押。整整一夜,外面每響一次腳步,他都以為有人要來提審。傳聞里的刑罰在腦中輪番過了一遍,夾棍、烙鐵、老虎凳,還有往鼻子裡灌辣椒水。
他甚至暗自排好了順序。
三十六計,怎麼也得撐到美人計。
結果門一開,沒人拿刑具。
兩名武警將他帶進一間灰白色的小屋裡,按在椅子上,綁住雙手,隨後便站到了門邊。
屋子是用一塊塊平整的牆板拼起來的,四面連條磚縫都看不見。頭頂那盞白燈亮得刺眼,桌面也白得發冷。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再無其他東西。
林遠更坐立不安了。
兩名穿便服的男人坐在桌後。年長者四十多歲,面容和氣,翻開一本記錄冊。旁邊的年輕人擰開筆帽,低頭等著記錄。
林遠起初還想糊弄幾句,很快便發現對方問得極細。他前一句只要出現一點差錯,隔幾輪便會換種說法再問一次。
「你方才說母親住在蘭州府。」
「是。」
「你入營後是否回去探望過?」
「回去過。」
「哪一年?」
林遠想了片刻,「咸豐七年。」
年輕記錄員翻了翻前面的內容,「你剛才說咸豐七年一直駐守慶陽,沒有離營。」
林遠的後背慢慢滲出了汗。
「慶陽協為何出兵?」
問題終於轉入正題。
林遠沉默片刻,回答道:「奉陝甘總督之命,東進查探西安異變。」
「文書內容。」
林遠儘量說得簡略,「咸陽知縣上報西安一帶突生異變,城池、道路和人馬皆與往日不同,總督命沿途營伍派人查探,不得輕舉妄動。」
年長者抬頭看他,「你們襲擊關卡,算不算輕舉妄動?」
林遠臉上發熱。
年長者繼續問:「平涼方向也出兵了?」
「應當是。」
「你見過他們嗎?」
「在禮泉縣見過。杜游擊帶領四十餘騎,折損大半。」
「還有哪些地方可能出兵?」
「我不清楚。總督既然下令,附近綠營或許都會派人,也或許只有我們。」
「總督會不會上奏朝廷?」
林遠幾乎沒有考慮,「自然會。」
「涉及府城失守之事,總督若敢壓下,便是欺君之罪。」
年輕記錄員迅速寫下一行字,又用筆在下面畫了兩道。
「陝甘總督現在可能已經寫奏摺?」
「有這個可能。」
「總督親自具折後,地方官能否攔下?」
林遠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誰敢攔總督的奏摺?」
審訊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林遠從慶陽協的兵力說到軍中糧餉,又從沿途驛站說到大伯林揚祖平日與哪些官員來往。能答的答了,不知道的也反覆解釋。桌上的紙杯添了兩次水,他仍覺得口乾舌燥。
終於,年長者合上記錄本。
林遠心頭一沉,真正的手段要來了。
年長者站起身,對年輕記錄員說道:「你先看著。」
隨後推門離開。
林遠悄悄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目光掃過四周。他想找一件能抵抗刑訊的東西,屋裡除桌椅以外空空蕩蕩。
年輕記錄員低頭整理筆記,也不看他。
林遠忍不住問:「後面還要審什麼?」
「等著。」
「要用刑便痛快些。」
年輕人終於抬頭,眼神奇怪,「你很著急?」
林遠閉上嘴。
過了十來分鐘,房門重新打開。
年長者手裡提著一隻鐵絲籠。籠中有一隻白色小鼠,鼻子不停聳動,四隻爪子扒著鐵絲亂轉。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個折起來的小紙包。
林遠愣住,「帶只耗子做什麼?」
年長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將籠子放到桌上,打開紙包,從裡面取出一塊白色方片,隔著鐵絲塞了進去。
小鼠聞了幾下,很快湊過去啃食。
林遠看看小鼠,又看看桌後兩個人,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吃下方片後沒多久,小鼠忽然變得焦躁起來。它在籠中來回亂竄,用身體不斷撞擊鐵絲,隨後四肢抽搐,翻倒在角落。
尾巴顫了幾下,再無動靜。
林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年長者將紙包重新折好,放到一旁。
接著,他從衣袋裡取出一隻獨立包裝的小紙袋,慢慢撕開。
裡面是一塊更大的白色方塊,顏色和小鼠吃下去的東西相近。
年長者把它放在林遠面前,語氣溫和,「來,吃一塊吧。」
林遠猛地向後縮去,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我都說了!!!我知道的全說了,一個字都沒藏!」
他盯著桌上的白色方塊,額頭迅速冒出冷汗。
年長者又撕開一個包裝,取出第二塊,整整齊齊擺在旁邊。
「兩塊同時服用,毒性可以互相牽制。」
「什麼?」
「單獨吃一塊,結局和那隻老鼠差不多。兩塊一起吃,可以壓製毒性一個月。」
年長者指了指籠中已經死去的小鼠,「一個月後需要再服用兩塊。今後我們會派人找你,你用情報來換藥。」
林遠的呼吸逐漸急促,「若你們覺得沒價值呢?」
年長者靠回椅背,懶散地說,「沒有後續藥物,體內毒性便會發作。先從腹中劇痛開始,隨後嘔血,七竅出血,拖上幾日才會斷氣。」
林遠的嘴唇開始顫抖。
年輕記錄員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林遠看見這個動作,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他盯著那兩塊白色方塊,遲遲不肯伸手。
年長者等了一會兒,臉上的溫和漸漸消失,「林都司,自己吃下去,大家都體面。」
「我若不吃呢?」
年長者拿起其中一塊,語氣平靜,「強塞時容易掉地上。到時候只給你留這一顆,第二顆能不能撿起來,要看你的運氣。」
門邊的武警向前走了半步。
林遠立刻伸手,他的手抖得厲害,第一次竟沒有拿穩,方塊從指間滑回桌面。他趕緊重新撿起,放進嘴裡。
濃郁的奶香在口中化開。
甜絲絲的,還有些粘牙。
林遠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東西竟然很好吃?
他腦中隨即浮現出古書里的記載。山野劇毒之物,常有鮮艷色澤;越是入口甘甜,毒性越可能猛烈。
異人造出的毒藥自然更加邪門。
林遠不敢多嚼,硬著頭皮吞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塊塞進口中。
兩塊全部吃完,他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
肚子沒有疼,頭也沒有暈。可這種平靜讓他更加害怕。
年長者看著他吞下去,神情重新緩和,「很好。」
林遠趕緊問:「下一次誰來送藥?」
「自然有人找你。」
審訊人員起身整理文件,臨結束前又提醒道:「不要找郎中驗毒。尋常醫者查不出這種東西,胡亂催吐會破壞兩種藥物之間的平衡,可能提前發作。」
林遠臉色一黑,他剛才還在盤算離開後摳喉嚨吐出來,聽到這句話,立刻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房門打開。
林遠被帶到哨卡外側的空地。
二十餘名倖存部下已經等在那裡。有人身上纏著繃帶,有人臉上還帶著昨日衝鋒留下的擦傷。見到林遠出來,眾人紛紛站起。
「大人!」
「大人,他們可曾用刑?」
林遠下意識舔了舔牙縫,「沒有。」
他努力挺直腰背,重新擺出軍官的架勢,「異人要放我們回去傳話。回程途中不得滋事,不得擅自離隊,更不准與沿途百姓胡說。」
一名把總看向旁邊。
武警正在將收繳的鳥槍、弓箭和腰刀搬過來,逐一放在地上。槍內的火藥和彈丸已經清除,火繩也被單獨收起,確認能夠安全攜帶後才交還。
他們連兵器也還?
林遠心裡有些意外。
有名親兵湊近林遠,小聲問道:「大人,我們真回慶陽?可回去以後如何交代?」
林遠臉色一沉,「本官自有安排。」
他說得很有威嚴,邁出第一步時膝蓋卻軟了一下,險些踩空。親兵趕緊扶住他。
林遠推開親兵,繼續往前走。
每走幾步,他便忍不住用舌頭碰一下牙齒。那股奶香越清楚,他心裡越發慌亂,總覺得毒性已經順著喉嚨進入五臟六腑。
走到遠處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灰白色的小屋還立在哨卡後方,年長的工作人員正站在窗邊,隔著玻璃朝他揮揮手。
林遠渾身一激靈,趕緊轉過頭。「快走!」
部下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殘餘的慶陽協士兵帶著傷員和歸還的武器,匆匆沿官道向西離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年輕記錄員才回到審訊室。
小鼠籠已經被工作人員拿走,桌面也擦洗乾淨。
他望向正在整理材料的前輩,「咱們什麼時候有這種慢性毒藥了?」
「什麼毒藥?」
年長工作人員停下動作,從桌邊剩下的紙袋裡拿出一塊白色方塊,熟練地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年輕人瞪大眼睛。
年長工作人員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道:「耗子吃的是老鼠藥。」
他將包裝紙展平,在年輕人面前晃了晃——紅藍相間的包裝上印著一隻可愛的兔子。
「哪來那麼厲害的東西。」
他把包裝揉成一團,丟進紙簍,「這就一大白兔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