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上午,黃浦江上霧氣未散,一艘懸掛英國旗幟的軍艦已經緩緩靠上碼頭。
岸邊早已站滿迎接人員。
英國駐滬官員、海軍軍官和幾名翻譯依次排開,法國遠征軍司令蒙托邦也帶著參謀到場。他穿著筆挺軍裝,手套夾在腋下,神情看不出多少熱絡。兩國雖已決定聯合出兵,彼此間的客氣始終帶著一層生分。
舷梯落下,霍普·格蘭特(英軍司令,駐紮在香港,1860年4月14日抵滬)率先走下軍艦。
長途航行讓他的臉上帶著倦色,腳步卻很快。英國官員剛上前準備致意,他便抬手打斷。
「歡迎儀式就不必了。」
他說完看向蒙托邦。
「將軍,軍情比禮節要緊。」
蒙托邦微微點頭,「這一點,我們難得意見一致。」
兩人握了握手,隨即離開。
碼頭外停著馬車。格蘭特上車後,只問了三個問題:現有兵力有多少?運輸船到哪了?大沽口方向有沒有新的情報?
陪同軍官開始含糊其辭。
格蘭特嘆了口氣,沒有再過多追問。
他的行李被送往臨時司令部,自己只進去換了外套,連午餐也沒顧上吃,便命人通知英法兩方軍官,立即召開聯合軍事會議。
會議設在英國領事館一間面向黃浦江的大廳。
窗外江面艦船往來,汽笛聲隔一陣便傳進屋裡。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上海、寧波、舟山、香港和渤海灣的海圖鋪滿桌面,邊角用墨水瓶和銅鎮紙壓住。
牆邊不斷有人送來新文件。
船隻到港表、部隊編制、煤炭儲量、淡水裝載量、炮兵馬匹數量,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讓人頭疼。
英方坐在長桌一側,法方坐在另一側。
格蘭特與蒙托邦相對而坐。英國海軍司令詹姆斯·霍普坐在格蘭特右手邊,法方海軍代表則坐在蒙托邦一側。雙方參謀把筆記本攤在面前,翻譯坐在桌尾,隨時準備把對方過於難聽的話換一種溫和說法。
格蘭特先翻開英軍兵力記錄表,「現在能立刻投入行動的部隊有多少?」
英軍參謀起身回答:「上海和香港現有部隊可以編出一支先遣隊。主力仍分散在印度、香港和海上。幾艘運兵船正在北上,抵達日期尚未確定。」
「重炮呢?」
「攻城炮和炮架分在不同船上,其中兩艘運輸船尚未抵達香港。」
「工兵器材?」
參謀停頓了一下,「浮橋器材、炸藥、鐵鍬、沙袋和登陸工具仍在清點。」
格蘭特眯起眼睛,「也就是說,我們什麼也沒有?」
參謀低聲回答:「可以這樣概括。」
格蘭特默不作聲,接著問,「法軍方面呢?」
蒙托邦沒有讓參謀代答,「比你們更糟。」
「先期抵滬部隊只能承擔有限的軍事行動。歐洲來的運兵船仍在路上,部分部隊連埃及都還沒過。」
格蘭特問:「能否抽出一支完整野戰部隊?」
「可以,但抽出來以後,上海就只剩下軍旗和倉庫了。」
詹姆斯·霍普低頭看了一眼海圖。
「上海到渤海灣航程很長。主力艦、運輸船必須一起行動。艦隊到了以後,還要找到能夠卸重炮、安置戰馬、搭建醫院和儲存物資的地方。」
「直接在大沽口外集結呢?」
「大型軍艦受水深限制,登陸艇數量又不夠。去年的戰爭已經證明,潮汐、淺灘和河道障礙足夠讓我們吃盡苦頭。」
蒙托邦抬手敲了敲地圖上大沽口的位置,「去年英國人的勇氣值得稱讚。」
霍普盯著他,「我明白,畢竟法國人只有在女人和矮子的帶領下才能作戰。」
(1859年大沽口之戰法軍幾乎沒有參與,清軍英勇作戰,給予了英軍沉重的打擊。)
大廳里鴉雀無聲。
幾名翻譯低著頭,不敢把這句話翻譯過去。
蒙托邦沒聽明白這句英語(當時的貴族之間流行語言是法語,所以他不會英語很正常),所以他繼續說道,
「我提起去年,是為了提醒各位。大沽口的炮台和防禦工事都需要認真對待。登陸艇、工兵、攻城炮和傷員運輸沒有準備好,貿然北上只會重複舊事。」
格蘭特問:「清軍過去一年會不會加強防禦?」
霍普答道:「大概率會。河口的沉船、木樁、鐵鏈和炮位都可能增加。」
「偵察結果呢?」
「現有情報有限。海軍需要重新測量水道。」
格蘭特靠向椅背。
他抵達上海前便知道情況不理想,現在才發現問題比報告上更加麻煩。
格蘭特問:「我們什麼時候能形成完整的北上能力?」
英軍參謀翻看船期表,「歐洲和印度的援軍會在未來數周陸續抵達。依照當前進度,至少要等到五月以後。」
「更穩妥的估計是五月中下旬。」
蒙托邦輕輕哼了一聲。
格蘭特看向窗外。
黃浦江里停泊著不同大小的軍艦和運輸船。煙囪吐出的黑煙在江面上散開,更多船隻仍在南方和印度洋上緩慢航行。
「難道我們要在上海坐等一個月?」
蒙托邦說道:「我反對乾等。」
他將上海附近地圖推到桌子中央。
「上海周圍還有太平軍活動。租界需要保護。艦船長期擠在黃浦江,調度、操練和補給都很麻煩。」
一名法軍參謀補充道:「新到部隊也需要適應氣候,訓練登陸和協同行動。等主力到齊再從頭磨合,會浪費更多時間。」
格蘭特問:「法方有什麼建議?」
蒙托邦朝海軍代表點了點頭。
法方軍官起身,將舟山群島海圖鋪到桌面最上方。
他的手指落在定海附近。
「舟山位於上海和寧波外海之間,距離適中,港灣能夠停泊艦船。島上可以儲存煤炭、糧食和軍需。」
霍普向前傾身,仔細看著海圖。
法方軍官繼續說道:「從上海出發,現有艦船足以完成行動。島上清軍兵力有限,登陸難度遠低於大沽口。奪取主要港口以後,只需留下少量守軍。」
格蘭特問:「占領舟山能帶來什麼?」
蒙托邦回答:「一處前進據點,讓艦船離開擁擠的黃浦江,也能保護上海至寧波的外海航線。」
霍普用尺子量了一下距離。
「舟山港灣可以作為煤站和淡水補給點。後續艦船從香港北上,可以在那裡停靠整頓。」
一名英軍軍官提出疑問:「我們眼下兵力不足,再分兵駐守舟山,會削弱上海方向的兵力。」
英軍參謀答道:「登陸部隊無需太多。海軍陸戰隊配一支步兵,艦炮負責威懾。清軍若不主動抵抗,很快便能結束戰鬥。」
法方軍官在海圖上標出幾個位置。
「行動範圍限定在主要港口、炮台和必要防禦設施。沒有必要深入島內追擊。」
會議接著討論占領舟山後的任務。
英軍參謀把內容逐項寫在紙上。
①保護上海至寧波外海的航路,防止清軍水師和地方武裝襲擾商船、運輸船。
②在島上建立煤站、淡水站、糧倉和彈藥儲備點。
③利用港灣訓練登陸部隊。
④接應從歐洲、印度和香港陸續抵達的援軍。
⑤以有限行動向清廷施加壓力。
格蘭特看向眾人,語氣變得嚴厲。
「後續行動需要中國船工、苦力和嚮導。必須約束軍紀,登陸第一天若把全島居民都變成敵人,以後每袋糧食都只能從歐洲運來。」
蒙托邦說道:「法軍會約束士兵。英軍也應如此。」
格蘭特看了他一眼,「命令對雙方都一樣。」
討論持續到下午。
其間有人送來冷肉、麵包和咖啡,幾名高級軍官只草草吃了幾口。海圖上的標記越來越多,舟山附近被英法兩色鉛筆圈出幾個登陸點。
占領定海及主要港口後,兩國分設營區,共同建立倉儲和醫療設施。上海繼續承擔外交、採購、情報收集的任務,舟山則作為艦隊訓練與前進補給點。
英軍參謀問:「行動日期是否暫定二十日?」
「視天氣和艦船準備情況,二十日至二十一日之間。」
格蘭特站起身,雙手撐在海圖邊緣。
「舟山只是北上前的落腳點。」
大廳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的目標仍然在北方。大沽口、天津,最終是占領北京。攻下一座島,不代表戰爭已經取得成果。」
蒙托邦也站了起來,「法軍同意。」
他將自己的手套重新戴好。
「我也不打算在舟山度過整個夏天。只希望英國人的運輸船能夠比今天的會議更準時。」
霍普收起尺子,「法國人的軍艦最好也別讓碼頭一直空等。」
格蘭特懶得調停,只轉向桌尾。
「立刻擬定登陸計劃,今晚以前送到我這裡。」
「Yes, 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