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四月十五,寅末。
圓明園裡的天還沒有亮透。
殿外樹影沉在夜色里,風從水面吹過,帶著一層濕涼。值宿太監提著宮燈沿廊下快步而行,鞋底落在磚面上,幾乎聽不見聲響。內奏事處昨夜送進宮門的外省折件,已經按次擺上御案。
案頭最上方壓著幾封江南軍報,旁邊是津防奏摺和各省錢糧的折件。硃砂硯、硃筆、裁紙小刀擺得齊整,左側另放著一隻黃匣,封套上「六百里加急」幾個字格外顯眼。
咸豐坐在御案後,滿臉倦色。
他昨夜睡得不是很好,天還未明便醒了。值侍太監替他披上外衣,又悄悄添了炭。宮燈映著案上黃匣,匣面所書具奏人名清晰可見。
陝甘總督,覺羅樂斌。
咸豐抬了抬手。
「拆開。」
太監跪著上前,驗過封記,將黃匣開啟,取出折件雙手呈上。
奏摺外另附一封原稟,封套上寫著咸陽縣知縣饒鈞的名字。咸豐沒有先看原稟,只展開樂斌的奏摺,一行行讀了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西安方向道路、城郭一夕變易。
奏摺里的每一句都荒唐得像茶館說書。
咸豐往後翻了兩頁,看到樂斌已經飛咨陝西巡撫和西安將軍,又命平涼、慶陽派出精騎,分路東行查探,軍令中特別寫明只准探查,不許輕啟釁端。
(林遠:嘻嘻)
他的手停在那句話上。
殿內靜得能聽見紙頁輕響。
值侍太監見皇帝久久不語,悄悄向旁邊使了個眼色。另一名太監躬身退進暖閣,將煙盤移近,撥亮銀煙燈,用煙簽挑起一點深褐色煙膏,在火上慢慢烘軟。
煙槍遞到手邊。
咸豐靠上迎枕,吸了兩口。
煙氣入肺後,緊繃的肩頭稍稍鬆了一些,眉頭卻仍聚著。他把煙槍放下,目光又落回奏摺。
「撤了。」
太監連忙收走菸具。
咸豐問:「陝西巡撫近來可有摺子?」
值侍太監不敢隨口作答,「奴才這便去查。」
他退出殿門,趕往內奏事處查驗近日奏事檔簿。過了不久,又匆匆回來,在門外整了整衣袍,進殿跪奏。
「回皇上,近日陝西巡撫、西安將軍俱無折件到京。上月常例錢糧折件之後,再無專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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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低聲重複了一遍,「俱無音信。」
他拿起饒鈞原稟,展開細看。
縣令寫得更亂,字裡行間透露著驚懼。
咸豐越看,神色越冷。
「陝西巡撫、西安將軍都不說話,倒叫蘭州來告訴朕,說什麼城郭變易、鐵車自行。」
他把原稟放回案上。
「地方官究竟還有幾句實話?」
殿內無人敢應。
過了一會兒,咸豐拿起硃筆,在樂斌折上寫下三個字。
「另有旨。」
硃筆擱回硯邊,他抬手道:「發軍機處。」
「嗻。」
寅卯之交,內奏事處太監將硃批奏摺、饒鈞原稟及相關封套重新裝入黃匣,送往軍機處值房。
天邊剛露出一點灰白,軍機處里已經點起燈。
值日章京驗封、登記,逐項核對摺單,隨後將折件交給軍機大臣接看。彭蘊章先展開奏摺,讀到「西安城郭一夕變易」時愣了一下神。
托和絡·穆蔭坐在旁邊等著,見他許久沒有翻頁,忍不住問:「寫了什麼?」
彭蘊章把摺子遞過去,「你自己看。」
穆蔭讀完前兩頁,眉頭越皺越緊。匡源、瓜爾佳·文祥、杜翰也依次傳閱。值房裡一時只剩紙頁翻動聲。
杜翰讀到末尾,又把饒鈞原稟拿起來看了一遍。
「鄉民之言,常把三分說成十分。」穆蔭先開口,「鐵車自行,夜裡滿城放光,這些話聽著像方士編出來的。」
文祥道:「西洋火輪船已能不借風力逆水行駛。機械之巧,未必都屬虛妄。」
穆蔭看了他一眼,「火輪船終究在水上。奏報里說那鐵車沿道路奔行。」
「水裡能無風自行,未必不能行於陸地。」
匡源將原稟折好,放回桌上。
「鐵車尚可歸到奇技淫巧。可這城郭、道路屋舍同時變易,又如何解釋?」
眾人沉默。
彭蘊章緩緩說道:「若是一夥流寇起事,倉促之間占一兩座縣城還說得過去。要在西安府附近造出許多屋舍、道路,所需人力絕非小數。」
杜翰道:「我更在意那些人無辮,卻說漢話。」
穆蔭皺眉:「髮匪也多剪辮。」
杜翰用指節撫著自己的鬍鬚。
「若這些人已自行設置官署、徵收錢糧、頒行法令,這就牽涉關中統屬,遠超一樁盜案。」
彭蘊章抬頭看了眼窗外。
幾人隨即分頭查檔。
一名章京去找陝西、甘肅營制舊冊;另一人翻查西安將軍及陝西巡撫近期奏報;還有人調出潼關、平涼、固原一帶輿圖,鋪在長案上。
等天色真正亮起來,黃匣已經重新裝好。
辰初,軍機大臣捧折入內請旨。
殿中宮燈尚未全部撤下,窗外卻已有晨光。彭蘊章、穆蔭、匡源、文祥、杜翰按班跪下,待皇帝叫起後仍垂手站著。
咸豐坐在御案後,開口便問:「樂斌的摺子,你們都看過了?」
「臣等已然看過。」
「西安府到底出了賊寇,還是地方官合起來欺朕?」
彭蘊章上前半步。
「回皇上,現有奏報尚不足以判定對方來歷。樂斌將親見和轉聞分開具奏,未擅下定論,先行奏聞也合封疆大吏之責。眼下最緊要的是從數路取得彼此印證的實報。」
咸豐冷聲問:「省城若真有大變,陝西巡撫、西安將軍,為何沒有一人逃出來?」
彭蘊章一時無言,只能答道:「現折尚無此項消息。」
「堂堂省城,文武衙門那麼多人,一夜之間全變成啞巴了?」
咸豐抬手重重地拍案上的摺子。
「朕每日看江南軍報!看直隸海防!看各省伸手要銀子!如今連西安府還在不在,朝廷都要聽咸陽縣一個知縣去猜!!!」
穆蔭見皇帝怒氣漸起,低頭奏道:「臣請先令平涼、固原各營戒備東來道路。大隊官兵暫緩靠近西安,以免小隊爭鬥,引出更大變故。」
咸豐目光落到他身上,「更大變故?」
「奏摺所載,對方來歷未明。若其原無敵意,官軍貿然攻擊,恐使局勢轉壞。」
「無辮而聚眾,占了省城,也能叫無敵意???」
殿內氣氛頓時一緊。
文祥躬身道:「皇上,現有折報只說西安方向失聯,還未證實省城已經被占。饒鈞又稱附近百姓能夠同當地人交易,若對方真有作亂之意,行事反而過於安靜。」
咸豐看向他。
「臣以為更該查清。」
「應設法取到對方張貼的告示與器物和。若能見其年號、官署名稱、告示措辭,便可判斷他們的來歷。」
匡源接著奏道:「樂斌已經派出平涼、慶陽探騎。京中諭旨送抵蘭州,再由蘭州轉至前隊,少說也要數日。此刻再談約束,恐怕已經遲了一步。」
咸豐沉默片刻,「西安府駐防有多少兵?」
穆蔭答道:「西安將軍所屬旗兵另有綠營協防,兵額總數需查兵部檔冊。」
「朕問的是有多少能用的兵。」
穆蔭低下頭,「實際缺額、餉欠及可戰人數,現下無法立刻說清。」
咸豐的臉色更加難看,「混帳!西北重鎮出了事,朝廷連那裡還有多少兵都說不清。」
他在殿內來回看了一圈,忽然道:「傳肅順。」
太監領旨出去。
不多時,戶部尚書肅順奉召入見。他進殿行禮,接過樂斌奏摺,站在一旁迅速讀完。
咸豐問:「你怎麼看?」
肅順將奏摺合起。
「此刻問罪尚早。若後面查明全屬妄報,再治他欺君張皇之罪也不遲。」
咸豐道:「眼下該做些什麼?」
肅順對答如流。
「陝西巡撫衙門、西安將軍衙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印都在誰手中,必須弄清。其次嚴防各營藉此虛報兵數、冒領軍餉。事情越怪,越有人想趁亂伸手。」
咸豐問:「能否從甘肅調兵東進?」
肅順搖頭。
「江南大營危急,安徽、河南、山東都在用兵。直隸還要防止洋兵北上。甘肅各營欠餉已久,兵馬一動便要糧草、馬匹、軍械和銀子。」
「能動多少,要看庫里有多少,也要看路上供得起多少。」
肅順走到陝西輿圖旁,指了指平涼、潼關和黃河渡口。
「臣以為先守住東出西入的要道。平涼防西來,潼關防東出,黃河渡口也需盯緊。再暗派熟悉商路、能辨西洋器械的人混入商旅,查到實物、文書、錢幣,帶回來驗看。」
「若查明真有人占了西安府呢?」
「屆時再議進剿或招撫。」
咸豐沒有立即作聲。
殿外日光已經越過窗欞,落到御案一角。江南軍報還壓在那裡,西北忽然冒出來的這一樁怪事,卻像一根細刺扎進心裡,越想越深。
過了片刻,他開口口授諭旨。
「樂斌據實密陳,未輕率進兵,處置尚屬持重。著繼續分派妥員,查明西安府、陝西巡撫衙門、西安將軍駐防及省城文武官員下落。」
章京跪在側後方,提筆疾書。
「已經派出的平涼、慶陽探騎,務須嚴守原令,不得主動接戰。設法取得對方器物,或繪圖送驗。」
咸豐停了一下,又道:「山西、河南督撫,從黃河渡口和潼關方向秘密訪查陝西來人。各自具奏,不許彼此轉抄傳聞。」
「嗻。」
「兵部立刻查西安將軍所屬兵額、軍械、歷任文武名冊,以備後用。」
肅順右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出聲。
口授完畢,軍機大臣退出殿外。章京回到值房,依照口授分別擬寫寄給樂斌、山西督撫和河南督撫的寄信諭旨。
幾份稿子寫成後,先由軍機大臣逐字核閱。
諭旨重新送回內奏事處,呈進殿內。咸豐拿硃筆看了一遍,只改了兩處字,便准予發下。
兵部捷報處隨即準備驛遞黃封。
加急文書一封封裝好,蓋印、登記,交由驛站馳送。等第一匹驛馬奔出京城時,圓明園裡已經天光大亮。
御案上又送來新的江南軍報,說杭州先行失陷後又被奪回,江南大營仍然穩固。
(和春:騙你的,江南大營再過半個月就被破了)
咸豐低頭看著攤開的陝西輿圖。關中山河、州縣驛道都畫得清清楚楚,西安府三個字落在圖上,四周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江南戰事未平,洋人又在海上步步緊逼,國庫空虛,各營欠餉,朝綱腐敗。如今連西北腹地也生出一件無人說得明白的怪事。
咸豐盯著輿圖看了許久,陷入了沉默。
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