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裕轉過頭,有些困惑,「買東西還要簽協議?」
「高附加值商品有專門的規定哦。」
「我已經拿銀子換了你們的錢。現在花錢,還要再受一層管束?」
「您先看看協議再說嘛。」
蘇晚晴從服務台取來一份印刷文件,遞到他手裡。
范承裕先看了看紙張。
字跡整齊得像刻出來的,每頁格式完全相同,條目編號清楚,關鍵內容還用粗黑字體標出。
他往下看了幾行,臉色逐漸難看了下來。
協議規定,外來商人批量採購高附加值商品後,需登記可能的銷售地區和成交價格。扣除採購成本、合理運輸費用、沿途稅費及核准損耗後,所得淨利潤由政府與經銷商按照七比三分配。
商人只能取得三成利潤。
隱瞞售價、私下轉交他人銷售或繞過登記,被發現後將被取消後續採購資格。
范承裕把最關鍵的兩行又看了一遍。
「怎麼才七成?」
「七成是政府的,您拿三成還得看人家的臉色」
范承裕懷疑自己聽錯了。
「貨是我帶出去的,沿途的盜匪我得提防留意,還得養著車馬和夥計,那我不成跪著要飯的了嗎?
「那你要這麼說,當二道販子還真就是跪著要飯的。就這,多少人想跪還沒這門路呢。」
(致敬一下讓子彈飛)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
范承裕抬頭看著她,有些生氣,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
「你們怎麼不去搶?」
蘇晚晴依舊笑眯眯的。
「范東家,一塊機械錶只賣您一兩五的銀子。您帶到外面,能賣多少?」
范承裕立即啞口無言
「機械錶、眼鏡和琉璃鏡在外面的價值很高。哪怕只分三成,利潤也遠勝普通的糧布生意。」
范承裕指著協議,「七成未免太多。」
「我們只分潤純利潤,遇到盜匪,貪官污吏吃拿卡要,您都可以寫進成本里,我們會有專人進行審核。」
范承裕瞪著她。
蘇晚晴笑容不變。
「這些商品帶到外面,隨便賣都能賺大錢。習安缺少人手,也沒有精力派幾百支商隊跑遍各省,所以才與熟悉商路的人合作。」
她抬手指了指櫃檯里的機械錶。
范承裕頓時說不出話。
六十塊表,採購價九千兌換券,也就九十兩多一點銀子。哪怕一塊只賣三十兩銀子,收入也足夠驚人。扣掉運輸、稅費和沿途打點,再交出七成,剩下的三成利潤依舊豐厚。
若賣到京城,一塊表的價錢還可能更高。
這筆生意依然能做,而且必須做。
范承裕沉著臉問:「改成六四分。」
蘇晚晴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統一協議,不能單獨修改。」
「等您以後能穩定帶來習安需要的棉花、藥材、牲畜、糧食,或者銅鉛礦料,可以申請提高採購額度,也可以重新談合作條件。」
范承裕長嘆一口氣,他在協議末尾寫下姓名,又按照要求按了手印。
動作一氣呵成,毫不遲疑。
蘇晚晴收起協議。
范承裕忽然抬頭,「還有一件事。」
「出了習安以後,手錶賣多少銀子由我說了算。若我不按規矩申報,你們又能如何?」
蘇晚晴把協議夾進文件夾,笑得愈發和氣。
「一旦被我們發現,您和廣盛隆都會進入失信名單,以後無法採購大宗商品,也不能進入外銷交易區。您放心,向您這樣的大商號,想要打探到消息簡直太簡單了。」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
「更何況,范東家想只賺這一次,還是想賺一輩子?」
范承裕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臉上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一聲長嘆。
「小蘇先生,你若生在山西,進票號三年便能管一家分號。」
簽完協議,蘇晚晴的態度熱情了不少。
她帶范承裕繼續往裡走,主動為他介紹適合外銷的商品。
「肥皂價格低,需求也大。牙膏在外面需要解釋用法,第一次不要進太多。縫衣針和不鏽鋼剪刀體積小,適合長途攜帶。」
蘇晚晴又帶他來到眼鏡櫃檯。
玻璃櫃中擺著不同度數的老花鏡、近視鏡和一些未裝配的鏡片。旁邊還放著大小不同的玻璃鏡,有圓形、方形和帶簡易木框的款式。
范承裕拿起一面手掌大小的鏡子。
鏡中人臉清晰,連鬍鬚間夾著的幾根白毛都看得分明。
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照得也太清楚了。」
蘇晚晴報了價格。
他又拿起一副老花鏡試戴。遠處貨架立刻變得模糊,手中的協議卻清楚了許多。
「這是給上年紀的人用的?」
「對。不同人的度數可能不同,最好試戴以後購買。」
范承裕連連點頭,伸手摸向衣袋時,動作突然停住。
他這次只兌換了九千八百元。
六十塊機械錶已經花去九千,剩餘的錢別說整箱鏡子,連多買幾副眼鏡都要精打細算。
他站在櫃檯前,第一次覺得自己窮的可憐。
他最終買了幾面小玻璃鏡、幾副不同度數的老花鏡、少量肥皂和幾把剪刀。每挑一樣都反覆計算,什麼都稀奇,什麼都想買。
結帳時,兌換券幾乎全部用光。
范承裕看著櫃檯後堆起的紙箱,才想起另一個問題。
「這些貨怎麼運回去?」
「我們會統一登記、封箱,再由商貿部門安排貨車運輸。到達以後核對封條、數量和收貨憑證,不需要您承擔運費」
范承裕走到紙箱旁,看著工作人員逐一核對編號,將每塊表裝入防震盒。玻璃鏡和眼鏡也用緩衝材料包好,箱口貼上封條,貨運單上寫明商號、姓名和停車位號碼。
范承裕心裡的不滿逐漸被發財的念頭蓋了過去。
他將採購單和協議折好,收入懷中,又摸了摸只剩下幾張零散兌換券的錢袋。
「明日我再換些銀子。」
蘇晚晴問:「您還想買什麼?」
范承裕抬起頭,望著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貨架,一時竟有些挪不開眼。
這裡幾乎每一樣東西在外面都能賣出高價,隨便進點貨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這裡能買的東西太多了。」
他看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現銀帶少了。」
——
【小劇場】
一八七六年,戰爭已經結束多年。
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三人到西安一家飯館吃飯。老闆一眼認出他們,激動得瘋狂合影,連聲吩咐後廚:「加兩個菜!」
三人用餐之時,兩盤從沒在別處見過的菜端上桌。一盤雞肉炸得金黃,裹著酸甜汁;另一盤肉絲、菜絲切得細碎,顏色花花綠綠。
這兩道菜分別放在左宗棠和李鴻章面前。
左宗棠詢問服務員:「這菜叫什麼?」
夥計挺起胸膛:「左宗棠雞。」
「?」
左宗棠筷子僵在半空。
曾國藩低頭喝茶,險些破繃。
李鴻章看看左宗棠,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盤碎菜,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這個呢?」
「李鴻章雜碎。」
李鴻章眼睛一下瞪的老圓。
「嘿——怎麼還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