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門方向的缺口已經徹底合不上了。幾處旗號已經換了顏色,太平軍越過壕溝以後,一隊一隊沿著大營裡面的道路散開,正在向小水關方向推進。
江南大營修了多年,營壘之間道路縱橫交錯,平日調兵運炮十分方便。如今這些路反倒成了麻煩。高橋門裡已經進來大批的太平軍,只要讓他們順著幾條路繼續向北推進,東南外圍那些還在死守的營頭很快就會被隔在外面。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已經變了,高橋門奪不回去。再把人往這個無底洞填,只會一營一營折進去。
得把還沒被截斷的人儘快收回來。
張國梁下達命令:「傳我的話。高橋門東南幾營,入夜以前全都往裡撤,把人先撤出來,剩下的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
「和帥那裡……」
「我自然會報。你先去辦你的差。」
軍官不敢多問,幾名騎兵分頭去了。這道命令很快沿著東南各營傳下去。
剛開始還有營官不肯撤退。有的營牆還算完整,有的才打退太平軍兩三輪進攻,覺得自己這裡尚且守得住。這些人收到命令以後難免猶豫,直到抬頭看見自己側後方也冒出了太平軍的軍旗,才匆匆開始收拾。
撤一座經營幾年的營盤遠比退幾百個人麻煩。大炮想帶走,火藥也得搬運,剩下的糧食也想裝車,傷員還得專門找人抬。
牲口早被連續幾日的炮聲驚得煩躁,一匹馬剛套上車便尥起蹶子,旁邊幾個人連拉帶罵,好不容易才把它摁住。
更糟糕的是,道路已經開始擁擠。
從高橋門方向退下來的傷兵一撥接著一撥,本就走不快,後面又有糧車和炮車往裡趕。幾個不同營頭撤下來的隊伍撞在一條路上,誰都想先過去,軍官拿馬鞭抽了半天,也只能把人群勉強分開。
一輛炮車的車軸偏偏在這時候斷了。碩大的鐵炮斜在路中央,後面立刻堵住了幾十輛車。
炮長蹲在地上看了一眼車身,臉色難看。
帶隊的都司朝身後一望,後面已經有人開始罵娘。
「怎麼他娘的停了?」
「前面的趕緊走啊!媽的不要命了!」
都司咬牙,「火門拆了,炮扔到路邊去,別擋道。」
幾名炮手圍上去,取下火門,把剩下的藥包往別車上搬。炮長站在旁邊,看著用了幾年的鐵炮被丟在泥里,臉上像挨了一巴掌。
都司沒有催促,等東西拆完,只低聲說道:「走吧。」
隊伍繼續往前走,約莫一個時辰以後,這門炮就落進了太平軍手裡。
……
高橋門內,李秀成正在催人把隊伍重新收攏起來。
上午的時候各部混在一起,找不到發號施令的人,到下午已經有人越過最初的目標繼續衝鋒。最前面的甚至不知道左右是哪一部,只知道看見清軍便追。
「誰叫他們往西邊跑的?」
傳令兵滿頭大汗:「說是那邊清妖退了,他們便跟過去了。」
「去把人叫回來,莫要再追了,先收攏各部」
「是」
傳令兵上馬離開,李秀成望著他的背影,又朝大營里看了一眼。
高橋門方向的清軍已經明顯在動,一些旗幟正在向北撤退。
他心裡反倒安定下來。
傳令兵走後,他自己也坐了下來。從早晨到現在,他只吃了兩個冷餅。有人遞來水,他喝了一口,又把輿圖放到腿上上。
大營里炮聲仍舊一陣接一陣。誰都知道今天還打不完。
……
張國梁一直忙到天黑。各營開始往裡撤退以後,情況比他預料的更亂。
原本他要求各部依次後撤,可真正到了路上,誰也不肯老老實實等著別人先走讓自己殿後。尤其一些白天已經吃過虧的營頭,一見遠處有太平軍軍旗,立刻便催著隊伍往裡跑。
張國梁在小水關南邊一連臭罵了三個營官。
「你門帶這麼多人擠在這裡做什麼?」
營官忙道:「後頭長毛賊已經近了,標下怕——」
「怕什麼?怕死就能把路堵死?」
張國梁懶得聽他廢話。
「讓你們的人全滾去東邊空地去,排成隊再走。再敢一窩蜂往前擠,我先拿你們祭旗。」
眾營官連聲應下,趕緊回去趕人。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炮聲,方向卻在他們身後。
周圍幾個軍官同時回頭。
第二炮很快又打了過來,準頭很歪,似乎是炮手不熟悉藥包用量,炮彈砸在一片空地里,泥土高高揚起。
有人罵道:「狗日的,用的是咱們的炮和藥。」
張國梁繼續往小水關走,一路上還有不少兵在吃東西。
有的人靠著營牆,手裡拿著半塊餅,吃著吃著就閉上了眼;有人連坐的地方都沒找,蹲在地上端著碗喝粥。
入夜以後,江南大營漸漸安靜下來。不過離真正的安靜也很遠。
東邊偶爾還有幾聲槍響,火場燒塌木頭時也會發出噼啪聲。
太平軍這一夜就睡在奪下來的清軍營盤裡。
有人把營房中的屍體抬出去,有人趁著火光清點白天繳來的鳥槍和抬槍。
一門清軍鐵炮旁圍著幾個炮手。有人拿燈照著火門看了半天。
「藥呢?」
「清妖留下了兩箱。」
旁邊一個人笑道:「這本來就是清妖的東西,那明日便還給他們。」
周圍的兵丁都笑了起來。
不過更多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打了一整日,腿腳像灌滿了鉛。有人一碗粥沒喝完,靠著牆便睡了過去,怎麼推都推不醒。
中軍帳內。
和春面前擺著幾封軍報,張國梁送來的信擺在最上面:高橋門已無法恢復,各營正在向小水關收縮,請中軍預備後路。
意思已經很明白,可以考慮收拾細軟跑路了。
和春看了很久,把信放下。
幕僚站在一旁,道:「張提台已經把幾處炮位往後撤了……明日若小水關失守,中軍這裡……」
他沒有再往下說。
和春看著桌上的輿圖,「小水關若失,這裡還有哪條路能走?」
幕僚立即俯身。
「往東還有兩條路。北邊那條路繞得遠些,南邊這條路近些,只是今日已經擁堵得厲害。」
和春點頭,
「印信和軍冊先裝車,別全擠在中軍。剩下的安排人自行收拾吧,對了,帥旗不准動。」
幕僚明白,「小的知道。」
和春又叫住他。
「這事只准經手的人知道。誰敢到外面亂嚼舌頭,直接砍了。」
「是!」
人退出去以後,和春一個人坐了很久,帳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車輛也正在悄悄調動。
他其實已經知道江南大營保不住了。現在剩下的事情,無非是還能帶多少人出去。
三十日天剛發亮,小水關外便響起了炮聲。
第一輪炮火剛落下,清軍牆後的兵已經全部醒了。
昨夜沒有白忙活,幾處缺口已經重新堆起土袋,炮位也往後挪了不少,牆跟前只留下必要的人。太平軍剛靠近,清軍便用抬槍和鳥槍打了一輪,最前面的隊伍很快退回去。
營牆上一陣歡呼。
張國梁可不會跟下面大頭兵一樣傻樂,他用千里鏡不斷的觀察場上的形式,一道道命令傳達下去。
很快,整個小水關都打了起來。
正面的太平軍一撥接一撥往前靠攏,炮火則不斷敲打營牆。清軍昨日已經打了一整天,許多人手臂酸得都抬不動槍,可真正到了眼前,還是只能撐著繼續裝填。
牆下的屍體漸漸多了起來。
太平軍一度衝進第一道營門,又被清軍用長矛和大刀趕了出去。
張國梁調上去的預備隊始終沒動。直到北直到北面忽然傳來更密的槍聲。他他昨晚就在等這一下,「把預備隊拆一半,去北面頂住。」
幾百人立即轉向北邊。可正面少了援兵,壓力越來越重。
一名把總滿臉是灰地從前面跑下來。
「提台,左邊牆快撐不住了,可否再給下官兩隊人,下官帶人殺回去。」
張國梁搖頭,剩下的預備隊可是救命的,不到危急關頭絕不能動用。
「沒了。」
把總一下沒話說。
張國梁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撐住,我也不會撤的。」
把總咬了咬牙,轉身便走。
沒過多久,左邊再次響起成片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