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同州等周教授坐下,目光在會議桌上掃了一圈。
「我先說幾句。」
屋裡原本還在翻閱材料的人陸續都停了下來。
「剛才周教授講的那些,大家聽著都不會舒服。我也一樣。」
他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投影,屏幕右上角還掛著日期,1860年5月。
「不過現在跟原來的歷史有一點不一樣,我們已經在這兒了。原先歷史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到了今天,都還沒有發生。」
「所以英法的這支遠征軍,我們肯定要碰一碰,而且一定會擊潰他們。」
秦振岳輕輕地點了下頭。
這個問題,在座的人基本沒有爭議,一萬多名十九世紀的軍隊,在完全不知道對手是什麼的情況下,與習安手裡的現代偵察和火力體系正面交鋒,勝負沒有任何懸念。
林同州把手裡的筆放下,接著說道,「麻煩的是戰爭結束以後。」
有人抬起頭。
「英法遠征軍加起來一萬七八千人,再算海軍、運輸和隨軍人員,接近兩萬人。」
「我們當然可以擊潰他們,也會抓一大批俘虜。可人家舉手投降以後怎麼辦?總不能今天大家聽完北塘、張家灣、圓明園這些事,心裡窩著火,明天抓了俘虜就一排排拉出去斃了。」
會議桌邊有人略微騷動了一下。
「痛快肯定痛快。然後呢?倫敦和巴黎的報紙會怎麼寫?兩個歐洲列強,一次遠征出去的軍隊被我們成批的處決。這個消息傳回去以後,消息刊登在報紙上,死者的家屬再上街遊行,後面的事就完全不由英國政府和法國政府自己說了算。」
沈聞達接了一句:「戰爭升級。」
「對。」
林同州點頭。
「最後很可能是大家誰都下不了台面。」
他伸手指向地圖東南側漫長的海岸線。
「我們現在最大的短板還在海面上,地面戰爭他們來多少都不怕。可從廣東到山東,這麼長一條海岸,幾千公里,我們能守住幾個地方?」
答案顯而易見。
「我們目前還沒有艦隊,真正能進行作戰的水面力量現在就那麼一點,不能指望秦戈級一艘船全殲整個英國皇家海軍。空軍也一樣,從習安往東南沿海飛幾千公里,飛一次兩次沒問題。天天飛,輪番飛,我們的油料、飛行備件還有發動機壽命,哪個都經不起這麼消耗。」
「英國人真要把戰爭擴大,靠他們現成的海軍優勢沿海隨便找個地方對等報復,我們會很難受。」
林同州繼續道:
「所以我們的戰爭目標先要明確,阻攔英法的北上,保衛圓明園,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儘可能多的抓人,尤其是有分量的人。最後讓倫敦和巴黎願意重新坐下來談判。」
他說著,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投降的要接受,傷員該治就要治。這既是法律問題,也是外交問題。」
一名軍官皺眉道:「他們歷史上可沒對我們這麼客氣。」
林同州看向他,「當然不是免費,這以上是要讓他們掏銀子的。」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出來,「做這個夢很久了,終於也有一天讓他們給我們賠款了。」
林同州看向秦振岳,「我的話說完了,下面你們談談軍事部署。」
秦振岳顯然早就等著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從桌上拿起雷射筆。
「剛才周教授講的時候,我估計不少人已經注意到一個地方。」
紅點在地圖上晃了幾下。
最後停在渤海灣西岸:天津-北塘。
「這裡,準確點說,天津—北塘這一帶。」
秦振岳把地圖調大。
「如果歷史的大方向還沒被我們攪得稀爛,這附近依舊很可能是英法北上以後選擇的主要登陸區域。」
「理由前面已經講過,大沽口正面不好走,1859年英國人在那裡已經吃過一次虧,炮台是一方面,航道條件也是一方面。吃水大的艦船進不去,英國人再怎麼記仇,也犯不著專挑同一堵牆再撞第二遍。」
周教授坐在旁邊點了一下頭。
秦振岳換了張圖。
「原來的歷史上,八月一日開始在北塘登陸,先下來的是第一批部隊,後面幾天再一點一點把人、炮、彈藥、牲畜和輜重往岸上倒騰,這可不是碼頭卸貨櫃那麼快。」
屏幕上的北塘河口很快被放大,大片的灘涂,低洼的鹽鹼地還有泥濘的淺水區。
「大家別拿今天濱海新區的印象套這裡。現在的北塘還很荒涼,岸上道路極少,還格外的泥濘,人還勉強能走,炮和輜重就沒那麼利索了。」
他把雷射點移到海面。
「遠征軍有還一個特點,在船上的時候,吃喝彈藥全靠艦隊,上了岸以後,吃喝彈藥還是靠艦隊,區別只在於中間多了一段搬運過程。」
有人低頭翻了翻資料。
秦振岳繼續往下說。
「一萬多人,還有大量火炮和物資,不可能下船以後立刻拍屁股往天津跑。他們得展開陣型,得建立營地,還得把炮拖上來。」
「這段時間,就是最有意思的一段時間。」
秦振岳看了眾人一眼,笑了,「老祖宗早就教過,半渡而擊之。」
他把雷射筆扔到桌上。
「太早動手,會把他們嚇跑,我們撐死打殘他們的艦隊。他們游回大連跟芝罘重新研究方案,過一個月換個地方再來。」
「太晚動手也是個麻煩,等他們把全部重裝備卸完,拿下天津作為前進基地。那個時候再打,仗會複雜很多。」
地圖上,北塘與海面之間出現了一條粗線。
秦振岳指著它。
「最合適的狀態,是大部分陸軍已經上岸,主要裝備正在往岸上倒騰,海上和陸上還沒完全脫節的時候。這個時候動手,效果最好,岸上的人已經走不了了,海上的艦隊暫時還不能挪窩。」
他伸手比劃了一個剪刀,「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裡剪開。」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翻頁聲。
「秦戈級?」
秦振岳點頭,「它會是我們此次的主角」
投影隨即切到了那艘正在改裝中的平底工程船,原先怎麼看都和「軍艦」兩個字沒什麼關係的船體,如今上面已經被標出了雷達、通信設備和武器安裝位置。
「目前能拿出來的就這一條。」
秦振岳倒沒覺得有什麼丟人的。
「誠然,我們手裡的水面作戰力量少得可憐。不過對1860年的艦隊來說,這屬於完全超出他們認識範圍的東西。」
他點開下一張圖
「優先索敵,超視距開火。第一輪重點擊沉他們所有的大型水面艦艇。讓他們短時間內無法繼續維持一場萬人規模的登陸遠征。」
秦振岳笑了一下,「他們連我們在哪都找不到,就會丟掉海上主動權。」
他重新點亮北塘。
「海上出問題以後,陸上部隊第一反應不會繼續不要命地沖北京。英國人和法國人本來就是兩套指揮體系,陸軍、海軍之間又各有各的指揮,他們得先弄清楚艦隊發生了什麼。」
秦振岳把地圖重新切回北塘。
「只要控制住北塘通往大沽和天津的關鍵道路,讓他們無法從容展開就行。停在泥濘的灘頭,每過一個小時都在消耗自己的物資和士氣。」
秦振岳說到這裡,看向眾人。
「兩天,甚至可能最多一天,整個遠征軍就會崩潰。只要他們的軍官不是瘋子,就會接受我們的投降條件,而不是把一萬多人都餓死在灘頭上。」
後排有人問:「要是不肯談呢?」
秦振岳聳了聳肩。
「那就打,先把還準備繼續作戰的那部分硬骨頭解決掉,剩下的人自然會發現,談判其實也是一種很不錯的軍事傳統。」
林同州看向屏幕上的北塘。
「不過,還有最壞情況。英法沒有按照歷史路線走,甚至不在北塘登陸。」
秦振岳說道:「那就重新做計劃。我們尋找的永遠不是北塘這個地方。是他們從海上向華北腹地投送大規模陸軍時,必然出現的海陸轉換環節,只要他們最終的目標是占領京師,必然要找個灘頭進行登陸」
「而這一刻,就是我們的最佳時機。」
屏幕上,那條從中國南方一直延伸到北京的紅色行軍路線還在。
林同州接過雷射筆,「到這裡。」
雷射筆指在北塘。
「我們要讓它斷掉。」
沈聞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剛碰到嘴邊就皺了下眉。
涼透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順手把杯蓋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