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三原縣。
縣城裡原來那批綠營兵已經撤裁大半。
習安接管三原以後,先封存營房和軍械庫,隨後花了幾天時間逐人登記。帶兵的軍官以及平日負責錢糧軍械的人另行審查,普通兵丁則由工作組查過籍貫和過往,有搶劫勒索毆打百姓之類劣跡的留下來處理,懂鐵器木工活一類的另行登記,其餘沒什麼問題的人發一筆遣散錢糧,各自歸家。
魏勇就屬於最後一類,年二十六,當了幾年兵,既沒混出什麼名堂,也沒練出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在營里最大的能耐,大概就是能認清誰惹得起、誰惹不起。
可惜認得清也沒多少用。本人性子悶,不會說好話,逢年過節也拿不出銀錢往上官那裡送,老兵欺負人時,他往往就是最好使喚的那個。
「魏勇,去挑水。」
「魏勇,把馬槽清了。」
「魏勇,糧袋搬進去。」
別人操練完能蹲在牆根閒聊,他還得拎著木桶往井邊跑。
發餉的時候也是一樣。
名冊上到底該有多少銀子,他一直沒真正弄明白過。只聽人說綠營有正餉、口糧,還有各種名目,真正落到手裡時,最多不過幾百文,有時給幾錢碎銀,有時連銀子也省了,發一袋摻著沙石的陳糧,再扯幾尺不知道壓了多少年的粗布,便算應付過去。
魏勇也沒敢多問,好歹營里有口飯,輪到出操,有時候還能多盛半勺。
所以異人們剛進三原縣,把原來的營汛一鍋端了,魏勇領到遣散銀和幾日口糧時,心裡其實挺高興。
他終於不用再給人餵馬了,他揣著錢回到村里後,第一天睡到日頭照進窗戶,醒來以後還覺得渾身輕鬆。
第四天他就笑不出來了。
魏勇家在縣城外十幾里,父親死得早,家裡只剩老娘和他自己。
原本兩畝多薄田,前些日子重新清丈分地,又添了幾畝。地是多了,可莊稼不會因為地換了個主人,第二天就從土裡長出來。
眼下離收糧還有些日子,米缸卻一天比一天淺。
魏勇不會木匠瓦匠活,家裡也沒有牲口。
誰家挖溝,他去幫忙,有人挑糞上地,他也願意搭把手,干半天活,換一頓飯。可村里人家家都過得緊巴的,哪裡有那麼多短活給他做。
這天上午,魏勇蹲在自家院牆根下,手裡拿著錐子,正在修鞋,鞋底已經磨穿了。
他從舊衣裳上剪了一塊布,墊了兩層,拿麻線一針針縫。
老娘坐在門檻上擇野菜。
「勇啊。」「嗯……」
「老李家今兒還缺人不」「哪能天天有活啊娘」
「趙家那溝呢?」「昨日便修完了。」
老太太沒再追問。
魏勇低頭繼續縫,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外頭忽然有人喊:「魏勇!」
魏勇抬頭,「誰?」
院門被推開,先走進來的是里正,後面跟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短頭髮,灰藍色上衣,胸前掛了個牌子模樣的東西。
如今村里人已經認得這種打扮,是縣裡來的異人幹部。
魏勇下意識站起來,「里正。」
里正朝他擺擺手,「坐你的。」
說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回頭朝那幹部笑。
「大人……哦不,同志,就是他。」
那幹部看了魏勇一眼,「魏勇?以前在縣裡當兵?」
魏勇遲疑一下,「吃過幾年糧。」
幹部點點頭,又看向里正。
「情況你再說一遍。」
里正立即來了精神。
「他家就在村里住了幾輩子,他爹早沒了,就他和他娘,這娃嘴笨,但人老實。」
魏勇聽到這裡有點不自在。
「他當兵這些年,回村從沒欺負過人。人家有些兵一回來就伸手問村里人要糧,他沒幹過,也沒跟衙門裡一些人染上大煙。」
幹部點點頭。「行。」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張紙。
「我們查過縣裡的名冊。今天來找你,是有個事。」
「啥事?」
「還想不想當兵?」
魏勇連鞋都顧不上了,頭搖得飛快。
「不去。」
幹部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
「不是……我還沒說完……」
「我不去。」
魏勇把手裡的鞋放下,「大人,我膽子小,打不了仗。以前在營里就是混口飯。」
如今誰看不出來,這些異人正在打天下。
魏勇過去當兵,打的主意一直很樸素實用。吃糧,活命。至於什麼建功立業,封侯拜相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他夢都沒夢過。
讓他站崗可以。真要跟著這群異人上前線,他寧可在村里啃野菜。
幹部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合著這小子是怕死……不是哥們你虎啥虎啊真要有你上前線拼命的份呢怕不是外星人打來了。
「你怕讓你去打仗?」
魏勇沒吭聲,那表情已經等於回答。
幹部把紙折了一下。
「我們招的是地方守備隊,主要在縣裡。守守縣城,巡巡邏,需要的時候配合縣裡維持治安就行。」
魏勇半信半疑,「真不用上陣?」
幹部說道,「縣城要真被攻擊了,那你們肯定也不能槍一扔就跑。只是平常不會讓你們跟著野戰部隊出去攻城拔寨。」
里正在一旁趁熱打鐵。
「你以前不就在縣裡吃糧麼?這回還是守縣城。餉銀也不會少你的,這會帳上寫多少,最後本人就能領多少。」
魏勇看著里正,里正朝他使勁使眼色。
那意思已經很明白,還不答應,你是不是傻?
「那……」
他咬了咬牙,「俺去看看。」
幹部笑起來,「先說好,去了就得守規矩。」
魏勇趕緊點頭。
兩天後,魏勇背著鋪蓋卷,進了三原縣城外新設的守備營。魏勇進門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始認人。
「二柱?」
前面一個人回頭,「勇子?你也來了?」
張二柱背著鋪蓋,一臉同病相憐,「家裡沒飯吃啊。」
兩個人對視一眼,理由完全一樣。
再往裡走,又碰見兩個過去同營的兵。都是平時話少活多的。那些平日最會跟軍官喝酒賭錢PC的人,一個也沒看見。
到了下午,新募來的兵丁都被趕到營院裡集合。
幾十號人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抱著胳膊,有人縮著脖子,還有幾個蹲慣了的,站上一會兒便忍不住把一條腿往旁邊撇。
隊伍前頭站著幾個短頭髮的異人,衣裳也分兩種,有幾個穿著魏勇已經見過的新式軍服,另外幾個穿得簡單些,上衣褲子都是一個樣式,腳上卻無一例外踩著那種綁得緊緊的怪鞋。
領頭的姓梁,據說官職叫「教導員」。
魏勇沒聽過這個名目。他在綠營里混過幾年,知道千總、把總、外委,也知道營里誰能管誰。可「教導員」這三個字到底算文官還是武官,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後來索性懶得想了,反正這人往前一站,旁邊幾個班長就都閉嘴,那多半就是長官。
梁教導員手裡拿著幾張紙,等下面稍微安靜下來,抬頭掃了一遍。
魏勇本來還以為入營總得有些規矩。過去招兵,多少要拜個旗、喝碗酒,碰上講究的還得指天賭咒,再不濟也該有人出來說幾句「報效朝廷」「忠勇殺敵」之類的話。結果這裡既沒香案,沒人端雞血酒,更沒人叫他們拿刀割手指。
梁教導員開口第一句話,更把魏勇聽得一愣。
「你們穿上這身衣服以後,第一件事,先把手給我管住。」
底下一陣細微的騷動。有人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像是沒聽明白。
梁教導員也不管他們懂沒懂,低頭看了一眼紙,繼續說道:「老百姓的東西不許拿,飯不能白吃,借著查人跑進人家屋裡翻箱倒櫃,更不行!買東西照價付錢,執行公務跟人起了衝突,先照規程處置。誰覺得穿上這身衣裳就能回村里抖威風、占便宜,查實一個處理一個!」
魏勇越聽越覺得古怪。
過去當兵,當的是什麼?餉銀經常發不齊,糧也未必夠數,上頭還要層層剋扣。營里缺柴火,附近村子裡有順手就拿了。行軍路上肚子餓了,老百姓家裡總歸能找出點什麼。至於進村以後雞少幾隻、糧少幾斗,誰還專門管這個?
要是連這點便利都沒了,當兵圖什麼?
雖然魏勇沒幹過這些事,可他身邊那些老兵油子可沒少做,他全看在眼裡,他忍了半天,還是歪過腦袋,小聲問旁邊的張二柱:「二柱。」
「嗯?」
「這意思是,往後咱不能吃鄉里的?」
張二柱也正皺著眉:「好像是。」
「那吃誰的?」
張二柱朝營房後邊示意:「公家管飯。」
「扯淡。」
魏勇當了幾年兵,別的不敢說,軍營里那些門道他多少懂一點。一個兵每天張嘴就要吃糧,幾十個人是幾十張嘴,幾百個人就是幾百張嘴。天下哪有那麼好的衙門,既不許兵丁自己找補,還能頓頓把人餵飽?
到了傍晚,他這份懷疑先被打掉了一半。炊事棚前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隊,新兵每人發一隻搪瓷碗、一雙筷子,輪到誰便自己往前走。
大木桶里是雜糧飯,旁邊一口鍋里燉著菜,掌勺的人一勺下去,白菜、蘿蔔、土豆混在一塊,魏勇眼尖,還從裡面看見了幾片肉。
他當場就不走了。張二柱端著碗跟在後面,差點撞到他背上。
「你幹啥?」
「等等。」
魏勇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長官還沒動筷子。」
張二柱也轉過頭。
教導員和幾個班長都在隊尾,手裡一樣拿著搪瓷碗,前面的人不走,他們也不往前擠。
魏勇盯了一會兒,臉上那點疑惑越來越重:「他們站後頭幹啥?」
張二柱理所當然道:「排隊。」
「我知道是在排隊。」魏勇瞪他,「我是問長官咋也排隊?」
張二柱張了張嘴,覺得這問題太難了自己也解釋不了,乾脆推了他一把:「你趕緊走吧,後頭快罵娘了。」
魏勇這才端著飯挪開,找了塊空地蹲下。
第二天正式操練,魏勇很快發現,自己過去幾年那個兵,當得似乎只剩下「見過兵器、聽得懂號令」這點用處。
第一項就叫站隊。
一個現代班長站在前頭扯著嗓子喊:「向右——轉!」
幾十個人頓時各顯神通。
有人往右,有人往左,有人動作慢了半拍,見左右都有人轉,心裡一慌,自己乾脆轉了一圈。最靠邊還有個漢子轉完以後正衝著面前的人臉,愣了幾息,又偷偷挪回來。
班長額頭青筋狂跳,「停!都停!」
這一停,隊伍反倒更亂。
魏勇自己也轉錯了。他過去懂鑼聲。知道幾通鼓集合、幾通鑼散開,什麼時候跟著營官走,什麼時候往旗子底下靠。可眼前這一套東西講究得實在邪門,腳尖差一點都有人管,前後左右恨不得拿繩子拉齊。
練完轉向又練齊步,齊步完了跑步,跑完還有體能。
這還不算完。
營房裡的鋪蓋要疊,被子要曬,鞋襪不能隨地亂扔,人要洗澡,頭髮鬍子要收拾,連指甲長了都有人檢查。魏勇頭兩天被折騰得滿肚子牢騷,私下跟張二柱說,這支兵最厲害的本事大概不是守縣城,是管閒事。
第三天練站崗,魏勇才發現他們連怎麼工作都要管。
教官裝作進城賣糧的百姓,背著手往哨卡前走。輪到張二柱,他往路中間一站,眉毛一豎,倒頗有幾分從前綠營兵查路引的架勢。
「站住!幹啥的?」
教官道:「進城賣糧。」
張二柱點點頭,手一揮:「搜!」
說完上手就要翻人家包袱。
手剛伸出去,教官「啪」一下給他拍開了。
「誰讓你直接搜的?」
張二柱愣住:「以前不都這麼查麼……」
「以後先問清身份、來處跟去向,核驗憑證完符合條件就放行,需要進一步檢查再照規定辦。」
真正讓魏勇頭疼的還是槍。
守備部隊裝備仍從原先的綠營庫存里挑,鳥槍刀矛都有,修好的舊炮也拉出來不少。魏勇領到的恰好還是鳥槍,這東西他熟得很,拿到手裡掂了掂,順手便往肩上一扛。
槍口跟著他身子轉了半圈,從旁邊三個人臉前掃過去。
前面的班長臉色頓時難看至極,「魏勇!」
魏勇條件反射地挺胸:「到!」
「你他娘槍口往哪兒放呢?」
「啊?」
班長兩步過來,把他的槍管撥向一旁:「安全方向。教過幾遍了?」
魏勇還有點不以為然:「班長,這裡頭空著呢。」
「這次空著,下次呢?」
魏勇愣了一下。
「你每次拿槍以前,都敢拿腦袋擔保裡面一定沒藥?」
這句話把他堵住了。
班長也沒繼續訓他:「重新做!」
「是!」
接下來更讓他覺得麻煩。
每個人領到的槍都有編號,槍號跟姓名寫在冊子上。今天誰領,什麼時候領,幾時還,寫得清清楚楚;訓練領了多少火藥、多少鉛子,也要記錄。
魏勇看著那本冊子,腦殼都有點疼。
以前營里那些鳥槍,今天你拿,明天我扛,打不響了換一桿就是。槍機鬆了拿東西墊一墊,木托裂了纏幾圈布得了,實在不能用了便往庫房角落一扔。如今倒好,一桿鳥槍居然也有了「姓名籍貫」,誰碰過它都要留下痕跡。
幾天下來,魏勇對這地方最大的印象就兩個字——規矩。
站崗有站崗的規矩,拿槍有拿槍的規矩,吃飯排隊有規矩,連晚上什麼時候吹燈睡覺都寫在牆上。
起初他煩得很。
可練著練著,他又發現,這些規矩似乎也不全是衝著他們來的。
營里沒人隨便踹他。
老兵不准把髒衣服扔給新兵洗,更不能半夜把人叫起來伺候自己。班長操練時嗓門一個比一個大,罵起動作來毫不客氣,可訓練結束,該吃飯一起排隊,該幹活一起幹活。
肉到了自己碗裡,也沒人仗著資歷過來夾走。
夜裡熄燈以後,整個營房便真睡覺了。
魏勇剛進營那幾天反而有些不習慣。他在舊營里待久了,睡覺總留著半隻耳朵,生怕哪個上官喝了酒,半夜忽然想起來靴子沒擦,隨口一喊,底下的人便得爬起來。
現在偶爾半夜驚醒,他睜眼等半天,四周除了磨牙、打呼嚕和有人翻身時床板吱呀的聲音,什麼事都沒有。
這天下午操練結束,太陽已經快落到營房後頭,斜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一排鋪位映得發黃。
魏勇坐在床邊,抱著自己那杆有編號的鳥槍,用發下來的擦槍布慢慢擦槍管。張二柱已經累癱了,整個人攤在床上,一條腿還耷拉在床邊。
過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勇。」
「嗯?」
「你覺得這兒咋樣?」
魏勇頭也沒抬:「累……規矩還多。」
「這個我贊成。」
魏勇把槍管轉了個方向:「長官屁事也多。」
「那你還待嗎?」
魏勇擦槍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幾個短頭髮的教官還沒回去,有人夾著本子站在操場邊說話,更遠處,炊事棚的煙已經升起來,風一吹,隱約能聞見鍋里飄來的香味。
今天晚上吃什麼還不知道,反正比以前強。
魏勇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鳥槍,「待!」
張二柱嘿嘿笑了兩聲:「我也待。」
魏勇把槍放回規定的位置,檢查了一遍槍口方向,才往牆上一靠。
他忽然想起家裡的老娘。
聽說再過些日子,營里允許寫家信。他不識幾個字,到時候得找個識字的弟兄幫忙寫一封,告訴老娘自己又進營吃糧了,飯能吃飽,餉也按月記著,暫時還沒見誰敢伸手往裡扣。
至於眼下這支隊伍究竟算哪門子的兵,那些短頭髮的長官又到底奉誰的號令,他到現在也沒完全弄明白。
這些事情太大,輪不到他來操心。
炊事棚那邊忽然響起鐵勺碰鍋沿的聲音,張二柱一下從鋪上蹦起來。
「開飯了?」
魏勇也聞見了飯香。
他看著窗外冒起來的炊煙,腦子裡最後只剩下一句最實在的話。
娘,俺又吃上皇糧了。
就是這一回的皇糧,吃法有點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