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一個多月以後,這種事情大家已經碰到過很多次了。
地圖上是一片還沒發生什麼的地方。桌邊的人卻知道再過幾十天,洪水會從哪裡溢出去,哪一片會變成人間澤國。甚至知道以後幾十年、上百年後這條水系會怎麼變化。
他繼續說道:「再往後十年,1870年又會有一次更大的長江洪水,松滋口也會發生重大變化。此後荊江向洞庭湖分流的格局逐步形成。大量泥沙長期進入洞庭湖,對以後湖區的河網以及防洪格局影響深遠。」
「如果從江湖關係變化來講,一百多年都能看到此次洪水的影響。」
接著,他把頁面翻到災情評估。
「歷史上沒有可靠的統一口徑去統計這次死了多少人... ...清代地方政府的災害統計跟現代行政體系完全不同,我們找遍了現有的所有資料,也找不到一份能夠覆蓋整個1860年長江洪災的人口傷亡表。」
「很多地方寫的是『無算』、『殆盡』一類表述。我們通過能夠確認的歷史受淹區域和當時州縣人口規模,以及傳統封建王朝的抗洪能力,做了一個非常粗略的反推,預估絲網...至少10w以上...」
「受到本次影響人數超700w,其中直接需要轉移的人口……接近300w。」
會議室里眾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林同州把報告翻回最前面,他翻了幾頁,看到後面的工程評估,自己先開口了,
「這次的洪水攔不住,對吧?」
幾秒鐘後,方士月轉頭看向旁邊的水文專家,對方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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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以我們現在的條件,沒有任何辦法...」
「今年洪水進程中的最大七日洪量,大約是474億立方米。我們那個時代能顯著降低荊江洪水風險,靠的是一整套防洪體系。上游有大型水庫,中下游有經過長期建設和加固的堤防,有密集的水文氣象站,還有現代通信、道路和救援調度體系。」
「如今我們的時間、工程能力都不夠。做不到控制整條長江的洪水。」
林同州沉默一會兒,又看向地圖。
「那藕池口呢?那裡我們知道會出事,把他提前堵上行不行?」
水文專家幾乎立刻搖頭。
「絕對不能這麼幹。藕池這個潰口存在以後,已經開始承擔一部分南向泄洪的作用。今年九萬多立方米每秒的洪峰下來,水總得有地方去,我們若把南邊堵上,水位會繼續抬高。最後可能在哪裡破開,我們無法準確判斷...」
「我們知道歷史上這裡會發生什麼,但並不代表隨便堵上一個節點,後面的結果就一定會更好,如果想要精確地預估未來的發展,我們需要天量級別的計算機資源,這是眼下拿不出來的。」
會議室里的空調發出輕微的風聲,在場的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林同州繼續往下翻,「全流域撤離恐怕也不現實,對吧。」
交通負責人苦笑了一下,「如果油料充足的話,或許有希望。可眼下...從川江到荊江,橫跨好幾個省。沿江幾千個村鎮。依靠人力慢慢撤離....」
他苦笑一聲,
「就算我們派人通知,說一個月以後發洪水,讓所有人帶著家裡人往高處走。聽到的人信不信?一個十九世紀的農戶,他的全家財產可能就在那幾間房和兩畝地上。讓他們看著外面的大太陽提前撤離,人家憑什麼信我們?」
「就算全信,三百萬人往哪裡安置?高地?哪來那麼多高地?高地上又吃什麼?」
「每天一個人只按一斤糧食算,三百萬人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噸,十天就是一萬五千噸。還沒算飲水、燃料還有老人病人還有孩子。」
一個人下意識揉了揉眉心,「我們自己的糧食現在都在配給制。」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臉上都不是很好看。
林同州低頭看著桌上的材料。
穿越以後遇到的每一個問題都很難,可只要把問題拆開,總能在白板上寫出每一步的想法。
今天這張長江地圖卻讓所有人第一次發現,有些事情連開始的第一步都顯得困難重重。
他們知道洪峰是多少,知道暴雨會在哪裡下。甚至知道一百年以後,那次潰口會怎樣改變洞庭湖。
可有什麼用呢?
過去這一個多月,習安內部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情緒。
恐慌最嚴重的階段過去以後,越來越多人開始相信,他們戰無不勝。
他們來自2026年,有現代知識,有現代工業,更有1000多萬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現代人。
只要大家自己不亂了陣腳,很多問題最終都會有辦法去解決,這股信心一直支撐著整座城市前進。
今天,它第一次撞上了一堵牆。
林同州把筆放到桌上。啪的一聲,眾人都抬起頭。
「我們要正視世界的物質性,也要尊重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洪水不會因為我們來自2026年,就給我們讓路;長江也不會因為我們懂得比古人多,就尊敬我們少漲一尺水。客觀規律擺在那裡,認識它,研究它,利用它,這才是我們能做的事。」
「馬克思主義從來沒教過我們,人只要有決心,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它告訴我們的,是人在客觀條件面前不能胡來,可也絕不是只能幹坐著等。條件是客觀的,人有主觀能動性。堵不住洪水,我們就想辦法讓人提前撤離!能改變多少,就改變多少!」
他停頓一下,看著桌子上的眾人。
「過去一個多月,我們順風順水慣了,多少有點覺得現代人無所不能。今天碰上這場洪水,反倒是件好事。它提醒我們,歷史條件不會圍著我們轉。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手裡現有的每一分力量用到最要緊的地方。」
林同州重新拿起筆,
「所以別研究能不能打贏了。先研究今天我們能做什麼。」
剛才被那幾百億立方米洪水憋得無法呼吸的氛圍,反而在這句話以後鬆了一點。事情一旦縮小到「能救多少人」,各部門手裡總算又有了能抓住的東西。
片刻後,方士月說道,「考慮到後勤補給等問題,第一批我們應該能湊出一萬兩千人,初步兵分四路。」
他說著起身,把剛才的洪災圖重新調出來。
「第一路沿宜昌、枝江和宜都這一帶,五千人。這一路最靠近上游,除了救援,還要承擔前出水文監測的任務,有任何情況要給指揮部隨時通知。」
雷射筆往下移。
「第二路四千人,重點放荊江北岸和枝江往江陵這一帶,這裡是歷史受災較嚴重的區域,人口密度也很高。」
再往南。
「第三路三千人,關注藕池口一直到洞庭湖北邊,這個方向麻煩最大,既有未來的決堤點, 還有大量位於低洼地的村落。優先關注幾個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別每個人都想救,最後每個人都救不了。提前一個多月把監測點和撤離路線做出來,真正大規模動員放在汛情已經有徵兆以後。這樣阻力會小得多。」
「救援隊要從幾個方向分批走。現代車輛先送到現有道路能承受的位置,剩下的就只能靠他們自己走了,油料不夠,就算是大型機械也只能讓他們少帶一些,帶多了道路情況也受不了。」
工業恢復委員會的人在旁邊笑道:「你願意多帶我們也給不出油料啊。」
幾個人苦笑了一下,略微緩解了焦灼的氣氛。
「哦對,堤壩還是得繼續修的,我們把歷史上幾個明確決堤、又關係到人口密集區的部分挑出來,當然,保住整段荊江是做不到的。不過針對部分地點進行集中加固,還是沒問題的。」
「最後,我們手裡還有一批人工干預天氣的裝備。原來各區縣防雹、增雨用的高炮和火箭作業設備,再配上移動氣象雷達,可以跟救援隊一起往南走。整個降水區域太大了,我們不可能直接把這一片雲全部打散。可洪水期間經常會夾著局地特別強的對流雲團。對這種在條件合適的時候做人工干預,爭取削弱部分強對流過程,或者讓局地降水峰值錯開一點。」
水利部門的負責人點了點頭:「這個有用。最快的人員先遣分隊明天就能出發。大部隊兩天內應該能完成第一批集結。」
會議到這裡基本上敲定,眾人起身,開始陸續忙碌起來。
後世的地方志里,枝江這場洪水最終只剩下寥寥幾句:「漂沒甚眾」,「死者無算」。
幾百條人命也好,幾千條人命也罷,隔著百餘年再落到紙上,往往不過幾個冰冷的字。
可眼下,那場大洪水還沒有到來。
河岸上的村莊還屹立在那裡,河道旁的農田裡也還有人在幹活,孩子們照舊追著雞犬滿村瘋跑。只要預警能早送到一天,只要有一個村莊肯提前往高處撤,也許將來再有人翻開那本地方志時,「死者無算」這四個字,就能少上幾十、幾百條性命。
來自2026年並不意味著無所不能,長江從來不會聽從人的號令,它仍然在平等的肘擊每一個興修水利或者不興修水利的王朝,暴雨也不會因為他們知曉未來便繞路而行。
不過這一次,沒人奢望戰勝長江。
他們只想讓將來寫進史書里的數字,儘可能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