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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洪水之上

2026-10-09 18:09:29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六月下旬以後,枝江一帶的天氣就像吃飯前開一把遊戲時你老媽的臉色一樣,越來越陰沉。

  烏雲一層接一層從西邊蔓延過來,江面也跟著失去了原有的顏色,風裡整日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衣服晾在檐下,兩三天都摸著發潮。最初幾日,雨總是下得斷斷續續,像是憋著一口氣,早晨潑一陣,下午停一陣,到了夜裡又重新下起來,讓人心裡格外不踏實,卻又說不準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真正爆發起來。

  各地救援隊在沿江已經堅守了一個月,見到這樣的天氣,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最早撤離的一批人已經撤去別處臨時安置,村子裡真正肯走的人,前些日子差不多已經走了。

  剩下的那些,大多都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有些人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離開,任憑誰來勸都只沒用,問急了便指指屋後那幾間土房,說自己一家老小的東西都在這裡,真搬走了,回來拿什麼過日子。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錯,就算搬走了,回來以後一貧如洗,還不如一死了之...

  對當地農戶而言,那幾間屋子,鋪蓋,米缸里少的可憐的一點存糧,或許還有一兩個柜子,就是他們幾十年甚至是幾代人的積蓄。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

  他拿了十兩銀子的搬遷補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自己卻又回到了家裡。

  把駐村幹部氣得直哆嗦,但拿他也沒啥法子。

  天氣預報只能告訴他們留在當地的風險越來越大,洪水畢竟還沒有真的漫進村子,人嘛,總歸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

  事到如今,天終於開始下暴雨了,天就像漏開了一道口子。

  雨一陣接著一陣,視線內遠景之境全蒙在灰白色的水幕里。屋瓦、樹木、田地、江面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雨聲,空氣里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原本曬得發硬的土路不到一會便被泡的發軟,車軲轆一壓就是一道深槽,溝渠里的水也開始渾濁,夾雜著葉片和樹枝不斷往別處淌。

  雨下到第三天,很多年紀大的人都意識到不對了,這些人在長江邊住了一輩子,說不出什麼流域匯流,洪水演進這些專有名詞,可他們知道當地吃飽水以後是什麼樣子,也知道山溝里的水一旦開始變化,後面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這下好了,前些日子再怎麼催都不願意動的人,這會根本不需要動了,自己跑的比誰都快。

  可話又說回來,一個月前讓你走你不走,現在想走了,可這道路成了一個大麻煩。

  連日大雨把原本還能勉強走車的土路泡成泥溝,大車一旦陷進去,好幾個人一起推都未必推得出來。幾個前期劃定的臨時安置點也開始爆滿,最早轉移出來的百姓早把寺廟、祠堂、糧倉和高地上的空屋擠滿了,再往裡面塞人,連做飯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於是原先簡單的「往高處搬」,繼續開始分批往外送。

  老人、病人、孕婦和年幼的孩子先往最近的安全區去,能走遠路的青壯和普通家庭繼續往後方疏散。牛車、騾車能拉人的儘量拉人,水路能走的地方也重新啟用了,本地早已登記過的木船被組織起來沿著支流接送百姓。

  人一多,吃飯的問題很快就壓了上來。

  最早轉移的那些百姓,大多只帶了十天半個月的糧食,很多人倒不是說不想多帶,而是家裡根本沒這麼多糧食。安置點周圍能挖的野菜幾乎被挖的一乾二淨,連一些平日只有年景差時才有人吃的嫩葉和草根,都被人翻了一遍。

  救援隊只能去附近的縣城收糧,可等到附近突然多出成千上萬張嘴以後,縣裡的糧商很快嗅到了發財的味道。

  糧價開始一天一個價,一天比一天貴,最開始的時候,採購人員還耐著性子跟他們磨,接到官文命令的一些地方官吏也跟著幫忙規勸,說若真發大水也算是行善積德。

  可這些糧商屬實油鹽不進,最後隨行的軍官實在受不了了,直接帶隊抄了這幫坐地起價的糧商,給他們留下了一張平價的欠條,扭頭就走,這樣的情景,並不只是發生在他們這個安置點。

  七月初,長江中游的洪水終於漫了上來。

  堤外的低洼田地一塊塊消失,村道被吞沒,再往後,水越過原本還能勉強辨認的田埂,衝進村莊,捲走柴垛和牲口棚。幾天的時間裡,原先熟悉的鄉野便像被人整個從世界上抹去,只剩下樹梢和零星露出來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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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地上的百姓站在雨里往下看,臉色一個比一個驚恐。

  那些前幾天死犟死犟的人,到現在都老實了。

  原先的村子已經只剩幾片屋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水邊,半天都沒有說話。

  他家的院子就在下面,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高地上已經擠滿了人,異人們提前準備了不少帳篷,可真正到了災情最重的時候,那些東西遠遠不夠。

  帳篷優先讓給孩子、老人、孕婦和病人,剩下的大多數人只能自己搭窩棚。

  有的是幾根木桿撐起油布,有的是把蓑衣、草蓆和拆下來的門板湊在一起。還有些人擠在臨時搭出的棚子下面,幾十個人人擠著人過夜。

  雨一下就是幾天,地面始終濕漉漉的,衣服很難曬乾,草鞋穿久了泡得發軟,很多人的腳上開始起白皮和爛口。

  夜裡的風從江面上灌過來,濕氣鑽進骨頭裡。一到了夜裡,人一坐下,寒意便從衣服裡面往外冒,凍得人直哆嗦。

  因此臨時的醫療站很快被擠爆,幾百人幾千人就這樣淋在雨里,很快便有大量的人發燒,藥物,醫療床位很快告罄。

  發熱,肺部感染,長期淋雨以後引起的呼吸道疾病。

  還有不少人本來就餓了很多天,身體已經很差,近來又連續吹風受涼,很快便病倒。

  救援隊提前已經囤積了相當一批糧食,可災民數量增長得太快。

  每天光煮粥,都要燒掉成車的糧食,大鍋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過。最開始還能每人分到一碗比較稠的粥,幾天以後便越來越稀。

  孩子尤其難熬,有些人哭著喊餓,母親只能抱在懷裡哄。




  救援人員只能不停燒水,能找到的鍋都架了起來,木柴濕了,就用煤球和帶來的燃料,即便如此,腹瀉嘔吐的人還是越來越多。

  安置點的幾名醫生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真正睡過整覺,白大褂早就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有人患了嚴重感染,正常療程根本無法完整保障,對於個別已經出現嚴重感染跡象的病人,只能採用過量抗生素治療的方式,先把人搶救回來。

  在遠處洪水沒有波及到的地方,工作組已經提前屯好了相當數量的物資,每天通過無線電核實各個高地的情況,通過大疆的大型無人機運送過去。

  無人機的運載量有限,所以優先配送的都是高價值物資,退燒藥,抗生素,高熱量食物,壓縮餅乾等。

  這樣的事情,每天都會發生,在很多個地方都在發生。

  下方的水位還在繼續上漲,因此救援也沒有停下來。

  幾艘橡皮艇和衝鋒舟不斷在被淹的村莊附近遊蕩。

  有些地方原本的道路已經完全找不到,只能根據無人機拍下來的位置和露出水面的樹木判斷方向。

  遇到倒塌的屋樑、樹幹和漂浮雜物,還得不斷繞行。

  很多被困的人已經在屋頂上待了兩三天,沒有糧食,水也只能喝接的雨水,有人一家人擠在一小塊屋頂上,下面就是渾濁的洪水。

  所以,當遠處第一次傳來那陣陌生的轟鳴聲時,屋頂上的人甚至不敢相信。

  他們已經等得太久了,可洪水依舊沒有退去。

  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黑夜熬到天亮。喊過,哭過,後來嗓子啞了,只能縮在濕透的瓦片上,看著水一點一點漫過院牆,漫過門楣,再慢慢逼近屋檐。

  直到那陣聲音越來越近。

  水面盡頭,被淹沒的樹林忽然晃動起來,一條模樣古怪的小船撞開漂浮的枝葉,從林木之間緩緩鑽了出來。

  屋頂上有人猛地站起身,又因為腿軟險些摔下去。

  船頭站著幾個人,最前面那個人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舉起一個奇怪的東西,對著這邊拼命揮手。

  緊接著,一個異常洪亮的聲音穿過風雨和水面,遠遠傳了過來。

  「屋頂上的人聽著!都在原地等著!」

  「我們來接你們回去!」

  屋頂上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像沒聽懂似的望著那條越來越近的船。


  幾息之後,一個孩子忽然哭了,他原本已經哭不出聲音了,這時候卻一下撲進母親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那女人也哭了。

  那個一直告訴別人「再等等」的男人抹了一把臉,張著嘴想喊一句什麼,最後卻一個字都沒喊出來,只能不停朝船上揮手。

  有人跪在瓦片上,有人死死抱住身邊的人。還有人一邊哭,一邊笑,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樣才好。

  船上的那個器械還在喊。

  「別怕!一個一個來!都能走!一個都不會落下!」

  洪水還在腳下翻滾。

  遠處仍舊是一片灰暗的天。

  可那條小船一點一點靠近時,屋頂上的人第一次覺得,天好像真的亮了一些,他們終於不用再猜,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剛踩上艇底,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他抓住救援人員的褲角,拼命磕頭。

  「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啊!」

  救援人員趕緊去拉他,「別磕了,別磕了!再磕船翻了!」

  那人一聽,立刻老老實實坐好。

  多數人上船以後一直回頭看自己的房子,直到屋頂徹底消失在雨幕里。

  在別的地方,大多數重災縣已經提前完成了第一輪大規模轉移,這也是這次洪水和原本歷史上最大的不同。

  沿江州縣已經收到總督衙門的命令,不管官大人和胡大人這樣的大佬怎麼斗,可他們下面這些小官吏對一些不算離譜的命令也不敢過於陽奉陰違,再何況前一陣子的暴雨已經讓人心驚膽戰,於是個別縣城開始轉移,把糧庫里的一部分糧食提前轉移。

  以上的諸多準備談不上完善,更不可能擋住整個長江中游的大洪水。

  可等真正的洪峰到來以後,差別一下便顯了出來,原本可能整個被衝散的村子,人已經提前撤走。大半原本要到決口以後才知道危險的堤段,早就已經加固過一次。

  所以這場水依舊很大,村莊依舊被淹,每天也依然有人死,諸多高低上也有人因為藥物短缺,食物不足罹難。

  只是原本可能死在屋頂、樹上和洪水裡的人,如今有越來越多已經站在高地上。

  他們雖然饑寒交迫,雖然相當一部分人已經或即將生病,可他們至少還活著。

  屋子沒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對於很多身家性命都在下面村莊裡的人來說,水褪去之後,還好他們還有異人贈送的十兩銀子,還有開始的希望。

  仍有一部分人沒拿到錢,畢竟十兩銀子是當初為了鼓勵村民提前撤離發放的,等暴雨來臨後自然停止了。因此部分人在高地上向這些異人討要十兩銀子,給救援隊很多人噎的夠嗆,商量了好幾天暫時也沒什麼好法子。

  可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顧這些人,不然洪水退去他們回到村子裡也要被餓死。

  雨還在下,高地上的臨時營地里,炊煙、雨霧和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下面的洪水依舊渾濁,可一條條救援船還在水面上來回穿行,像幾片隨時都會被江水吞沒的葉子。

  可它們始終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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