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瀰漫著疲倦的氣息，老舊的空調吹著不太冷的涼風，屋外的空調機發出著歇斯底里的轟鳴。
數學老師正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著函數。
閻慈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他的桌面上攤著一本數學課本，書頁空白處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人。
全是火柴人持刀對砍的動態分解圖。
坐在他斜前方的時雨晴偶爾會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瞥他一眼。
第一次回頭，他在發呆。
第二次回頭，他在畫小人。
第三次回頭，他在畫小人畫得更認真了。
時雨晴默默轉回去，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人到底是怎麼做到每次考試都能穩居年級前三的？
午休的時候，閻慈趴在桌上睡覺，時雨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塞著耳機聽歌。
她側過頭，能看到閻慈半邊露在胳膊外面的側臉。
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呼吸平穩。
時雨晴收回視線，把音樂的音量調大了一點。
下午倒數第二節課是體育課。
男生們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女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樹蔭下聊天。
閻慈運球過半場，一個假動作晃過防守人，急停跳投。
籃球划過一道乾淨的弧線，空心入網。
場邊傳來幾聲口哨和叫好。
時雨晴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目光落在球場上那道奔跑的身影上。
她看到閻慈進球之後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還得意地挑了挑眉。
時雨晴面無表情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天上的雲。
但嘴角還是沒繃住，翹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等到體育課結束，看著隔壁班女生圍著閻慈送水，時雨晴默默地擰開手裡的水喝了一口，自己朝著班上走去。
閻慈快步追上，一把奪過時雨晴手裡水，打開咕嚕嚕灌了一口。
時雨晴見狀，羞憤地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讓他噴了一地的水。
一天的課程終於在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中宣告結束。
夕陽再一次染紅了整座城市。
閻慈和時雨晴並肩走出校門，沿著熟悉的路線往網吧的方向走去。
「今天打什麼？」時雨晴問。
「隨便，你想打什麼就打什麼。」
「那你玩道具位，我玩一突，給我打輔助。」
「憑什麼我打輔助？」
「因為你昨天那把突進位打得像坨屎。」
「我那叫戰術！」
「哦，那你戰術白給的樣子真的很帥。」
「你是不是想打架？」
「來啊，誰怕誰。」
兩人一邊鬥著嘴一邊朝著網吧的方向走著。
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尖叫。
尖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前方的街口迅速蔓延開來。
人群開始騷動。
混亂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
閻慈的腳步一頓，眉頭皺起，心裡卻是一樂。
終於要來了，show time！
時雨晴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到周圍的人流突然變得混亂無序。
她下意識地朝著尖叫的源頭望去。
然後她的身體僵住了。
在街口的那邊，有一隻人形的怪物。
它的外形大致呈人形，但渾身上下覆蓋著灰黑色的鱗片，雙臂異常粗長。
眼眶中是兩點幽綠色的光芒，正緩緩掃視著周圍慌亂逃竄的人群。
時雨晴的大腦在那一刻短暫的停滯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四肢僵硬，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那隻怪物的視線掃過人群。
然後停住了。
它那兩點幽綠色的光芒，精準地鎖定在了時雨晴的身上。
時雨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想要後退，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那隻怪物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然後朝著她猛撲了過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灰黑色的身影在夕陽下拖出一道殘影，裹挾著一股腥臭的風壓直衝而來。
時雨晴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巨大的身影在她的視野中急速放大。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就在那隻怪物的手掌即將觸及她面門的最後一刻，一雙手猛地推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將她整個人橫向推出了兩三米遠。
時雨晴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和手掌擦破了皮，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
她的黑框眼鏡從鼻樑上飛了出去，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視野一瞬間變得模糊了一些。
但她還是看清了。
看清了那個將她推開的身影。
閻慈。
他站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對著她微微一笑。
然後那隻怪物的利爪揮落。
砰——
閻慈的身體像是被一輛疾馳的卡車正面撞擊，整個人橫飛了出去。
他撞上了一堵貼著各種小GG的老舊圍牆，牆體轟然碎裂。
磚石崩塌，煙塵瀰漫。
閻慈的身體嵌進了倒塌的牆體之中，整個人只剩下一雙腿還露在外面。
血。
有血從他的身下緩緩溢出，在灰色的磚石碎塊上洇開，是觸目驚心的紅色。
時雨晴跪坐在地上，看著那雙露在廢墟外面的腿。
她的大腦嗡的一聲，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
咚。
咚。
越來越慢，越來越沉，越來越痛。
然後記憶開始湧現。
像是走馬燈一樣，一幕一幕，由近到遠，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從高中，初中，最終閃回到了十歲那年。
小學四年級，班裡來了一個轉校生。
老師把他領進教室的時候，她正低著頭坐在角落裡，試圖讓自己縮得更小一點，更不起眼一點。
那個轉校生站在講台上，環顧了一圈教室，然後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笑了。
他說：「老師，我想坐那裡。」
他指著她旁邊的空座位。
那是全班唯一沒有人願意坐的位置。
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個位置旁邊坐著的是一個晦氣的女孩。
沒有父母，寄人籬下，穿的衣服永遠是舊的。
沒有人願意和她做同桌。
但那個轉校生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坐了過來，把書包往桌肚裡一塞，然後側過頭對她笑著說道：「你好，我叫閻慈，你呢？」
她低著頭，小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哦」了一聲，然後說：「好名字。」
她又想起昨天下午。
她對他說：「等我們上了大學，就一起休學去打職業吧。」
他說：「行啊。」
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他的笑臉。
記憶中的笑臉不斷重疊，當回到現實，那人只剩下一雙腿露在廢墟外面。
血還在不斷地從他的身下滲出來，染紅了灰色的磚石，匯聚成一小灘，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刺目的光。
一滴淚從時雨晴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