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達物流修車廠里。
機油味混著旱菸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絡腮鬍叫陳黑子,是城南這片貨運市場的地頭蛇。
他把電腦鍵盤上的空格鍵硬生生摳了下來,捏在手裡轉圈。
屏幕上,張強逼停泥頭車的視頻還在循環播放。
陳黑子把菸頭按在桌面的機油垢上。
火星子「呲啦」一聲滅了。
「這幫穿西裝的,哪條道上的?」
陳黑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敢在城南的地界上亮肌肉,這是明擺著要搶老子的飯碗。」
他旁邊蹲著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青年,正擺弄著一根棒球棍。
「老大,我看這幫人就是虛張聲勢。」黃毛站起來,拿棒球棍敲了敲桌腿。
陳黑子眼露凶光。
「帶三十個兄弟,去解放路口交界處守著。」
「看見穿黑西裝騎電動車的,連人帶車給我砸了。」
「把這幫過江龍的皮給我扒下來。」
半小時後,解放路口。
鼎盛公司外賣部的底層騎手瘦猴,正騎著電動車急吼吼地往前趕。
車頭掛著兩份現炒的酸菜魚。
突然,路邊的小巷子裡竄出三十多號人。
清一色的流里流氣,手裡拎著鋼管和棒球棍。
黃毛走在最前面,一棍子砸在瘦猴的車前臉上。
「砰!」
塑料車殼碎了一地。
瘦猴連人帶車摔在柏油路上,手背擦掉一大塊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他沒管手上的傷。
眼睛死死盯著滾落在地的外賣盒。
酸菜魚的蓋子開了,紅油和花椒灑了一地,熱氣騰騰。
瘦猴的眼睛瞬間紅了。
這一單毀了,客戶絕對要給差評。
差評,就是末位淘汰!
黃毛走上前,一腳踩在碎裂的外賣盒上。
紅油濺到他那雙高仿的耐克鞋上。
「穿個破西裝裝什麼大尾巴狼?」
黃毛用棒球棍指著瘦猴的鼻子。
「回去告訴你們老大,城南是通達的地盤,再敢踏進半步,打斷你們的狗腿!」
瘦猴握緊了拳頭。
換做昨天,他早就抄起地上的電動車反光鏡跟這幫人拼命了。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早上出發前,老大說了絕對不許惹事,要合法經商。
瘦猴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虎哥,解放路口。」
瘦猴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通達的人把咱們的飯掀了。」
鼎盛公司一樓調度大廳。
徐虎聽到對講機里瘦猴的匯報。
「轟」的一聲。
他一腳把面前的摺疊椅踹飛。
摺疊椅撞在牆上,散成了一堆鐵管子。
大廳里的幾十號兄弟全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站了起來。
「他娘的,踩盤子踩到老子頭上了!」
徐虎伸手去掀撞球桌的底板。
那裡藏著用報紙包好的鋼管和砍刀。
「沒出勤的兄弟,全給我抄傢伙!」
徐虎扯著嗓子吼。
「去城南!」
話音剛落,二樓樓梯口傳來一聲冷喝。
「幹什麼?」
江徹端著茶缸,站在台階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這群眼冒紅光的漢子。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徐虎捏著兩根鋼管,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大哥,通達物流的人在交界處堵咱們的騎手。」
「飯都給砸了!」
徐虎咬著後槽牙,「這口氣要咽了,咱們以後在松江還怎麼混!」
江徹慢條斯理地走下樓梯。
把茶缸磕在旁邊的撞球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把傢伙放下。」
江徹盯著徐虎的眼睛。
徐虎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的鋼管攥得死緊,沒動。
「我早上的話,你當耳旁風了?」
江徹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冷硬。
「我們是正經公司,做的是服務行業。」
「法治社會,動不動就抄傢伙拼命,那是小流氓幹的事。」
徐虎急得臉都紅了。
「那咋辦?看著兄弟挨打不還手?」
江徹走過去,伸手把徐虎手裡的鋼管拿過來,隨手扔在地上。
「噹啷。」
鋼管在水磨石地板上滾出老遠。
「遇到糾紛,要去溝通,去講道理。」
江徹拍了拍徐虎的肩膀。
「以德服人,懂嗎?」
徐虎愣住了,滿腦子都是「講道理」三個字。
江徹退後一步,目光掃過大廳里的兩百多號人。
「誰敢先動手,打架鬥毆,馬上開除。」
「連當月獎金一起扣光。」
這句話比什麼家法都管用。
所有人不自覺地把手背到了身後。
徐虎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身上的黑西裝。
「行,大哥,我懂了。」
徐虎轉過身,大手一揮。
「一隊的兄弟,跟我走。」
「不拿傢伙,去給通達的朋友上上課,講講道理。」
二十分鐘後。
黃毛帶著三十多個人,正圍著瘦猴罵罵咧咧。
突然,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
街對面的路人像看見鬼一樣,紛紛往兩邊的店鋪里躲。
連賣烤紅薯的推車都跑得沒影了。
黃毛停下嘴裡的髒話,轉過頭。
街道盡頭,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兩百個穿著廉價黑西裝的壯漢。
排成四列縱隊,正邁著整齊的步伐朝這邊走來。
沒有人大聲喧譁。
沒有一個人手裡拿著武器。
幾百雙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而統一的「踏踏」聲。
像悶雷一樣,一下一下敲在黃毛的心口上。
徐虎走在最前面。
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泛著凶光。
黃毛臉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他咽了一口乾沫,手裡的棒球棍突然變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手。
三十幾個混混不自覺地開始往後退。
一直退,直到後背撞上了一條死胡同的磚牆。
退無可退了。
牆皮上的白灰蹭了他們一身。
兩百個黑西裝壯漢在胡同口停下。
腳步聲瞬間停止。
他們呈一個半圓形,把這三十幾個人死死堵在牆角。
兩百人,靜靜地站著,連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徐虎想起臨走前大哥囑咐的「以德服人」,還有服務行業的「微笑服務」。
他雙手交疊放在小腹,擺出一個標準的保安站姿。
然後,徐虎強行扯起嘴角。
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那個笑容比哭還滲人。
後面的兩百個壯漢有樣學樣。
全把雙手放在身前,衝著角落裡的混混們,擠出了僵硬的微笑。
沒有污言穢語。
沒有抽刀子互砍。
就這麼面帶詭異的微笑,死死盯著對方。
空氣黏稠得像要凝固了。
這股無聲的巨大心理壓迫感,像一座大山壓在混混們的頭頂。
黃毛的腿軟了。
「噹啷。」
棒球棍從他手裡滑落,砸在自己的腳趾上。
他連疼都不敢喊。
幾個年紀小的混混,褲襠已經濕了,散發出一股尿騷味。
黃毛顫抖著手,往褲兜里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