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抱著兩本牛皮紙帳冊。
站在樓梯口。
江徹看著他。
手心滲出一層細汗。
他以為趙算盤留了什麼暗帳被翻出來了。
畢竟鼎盛以前的帳目,全是用原子筆寫在煙盒上的爛帳。
要挑毛病太容易了。
科長深吸了一口氣。
一步一步走上二樓。
走到江徹面前。
他突然停住腳步。
把手裡的帳本夾在腋下。
腰板挺直。
然後,硬邦邦地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江總,抱歉。」
科長的聲音發乾。
像含著一把沙子。
「打擾你們正常辦公了。」
江徹愣了一下。
他手裡的搪瓷茶缸傾斜。
幾滴涼水濺在皮鞋面上。
「查清楚了?」他試探著問。
科長抬起頭。
那張剛才還寫滿正義和殺氣的臉,現在全是憋屈和見鬼的表情。
「查清楚了。」
「你們公司的帳目……」
科長咬了一下嘴唇,似乎不想說出那個詞彙。
「乾淨得能當本市的財務教科書。」
林若冰剛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聽到這句話,高跟鞋差點踩空。
科長把帳本遞給江徹。
「你們那個財務總監。」
「把每一筆幾塊錢的跑腿費,全手工開具了勞務發票。」
「六千多萬的閒散資金,全按最高的偶然所得稅和企業所得稅足額申報。」
「一分錢的稅都沒漏。」
「甚至還因為算盤進位的問題,多交了五塊三毛錢。」
科長說完。
像逃難一樣轉過身。
帶著手下那群臉色煞白的審計員。
提著鐵皮箱快步下樓。
連頭都沒敢回。
三輛稅務局的金杯車逃也似的開走了。
趙算盤扶著接待室的門框走出來。
兩條腿像麵條一樣打晃。
他摘下啤酒底眼鏡,用袖子擦著滿頭冷汗。
「老大,我按你說的,全當正經收入交了。」
「心疼死我了,那可是兩千多萬的真金白銀啊。」
江徹走過去。
拍了拍趙算盤瘦削的肩膀。
「這錢花得值。」
「從今天起,天王老子來了,我們也是松江市最合法的納稅標兵。」
第二天一早。
鼎盛公司二樓的大會議室。
今天是月末最後一天。
按照江徹定下的規矩,每月要開部門銷售總結晨會。
核算各個片區的業績。
順便發放那筆讓所有人眼紅的十萬元銷冠大獎。
會議室里的關二爺銅像早就被搬走了。
換成了一塊巨大的業績考核黑板。
江徹坐在主位的真皮老闆椅上。
底下坐著十幾個堂主。
現在他們的稱呼是部門經理。
大門緊閉。
排氣扇呼呼地抽著屋裡的旱菸味。
氣氛壓抑得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外賣部經理徐虎,和地推部經理雷豹。
兩人隔著長條會議桌。
死死盯著對方。
雷豹扯開緊繃的花襯衫領口。
露出胸口那條像蜈蚣一樣的刀疤。
他把一沓合作協議砸在桌上。
紙張滑出去,撞在徐虎面前的玻璃菸灰缸上。
「虎子,這十萬塊錢,我拿定了。」
雷豹扯著粗嗓門。
「這半個月,我帶著一百多個兄弟挨家挨戶拜訪。」
「整個城南的商業街,百分之百的入駐率。」
「哪家店老闆看見我們,不客客氣氣地簽字?」
徐虎把腿翹在會議桌上。
皮鞋底正對著雷豹。
他冷笑一聲。
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濃煙。
「簽個字算個屁。」
「老子的人每天跑斷腿,一天送三萬單。」
「除了昨天劉猛送老頭去急診那點破事,好評率全網第一。」
徐虎抓起桌上的金屬打火機。
在粗糙的指間轉了一圈。
「這銷冠是外賣部的。」
「你敢搶,別怪兄弟翻臉。」
雷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玻璃杯里的水濺了一桌。
「翻臉就翻臉!」
「老子帶人去胡同口堵人的時候,你還在屋裡接電話呢!」
「沒我們地推,你送個鳥的單!」
底下兩個部門的副手也紛紛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互相指著鼻子罵娘。
全是不帶髒字但殺氣騰騰的黑話。
整個會議室吵成了一鍋粥。
劣質西裝紐扣崩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江徹坐在主位上。
端著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喝著涼水。
他一點都不覺得煩。
反而覺得這畫面很欣慰。
狼性文化。
這幫混混終於把搶地盤的力氣,全用在搶業務上了。
只要他們不出去砍人,在屋裡打死他都不管。
「行了。」
江徹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
發出一聲悶響。
爭吵聲瞬間停住。
江徹看著兩人。
「數據財務都核算過了。」
「外賣部和地推部,這個月的利潤貢獻一樣多。」
「並列第一。」
他靠在椅背上。
「但這十萬塊錢的現金只有一份,銷冠也只有一個。」
「你們自己說,怎麼分?」
雷豹眼珠子一轉。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到牆角。
從儲物櫃裡拎出兩個白瓷大海碗。
又拿出一瓶沒開封的六十度紅星二鍋頭。
「咣當」兩聲。
海碗擺在會議桌正中間。
雷豹用牙咬開酒瓶蓋。
把兩個海碗倒得滿滿當當。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瀰漫開來。
蓋過了屋裡的煙味。
「大哥定下的規矩,末位淘汰,銷冠吃肉。」
雷豹指著碗。
「今天當著大哥的面,咱們立個規矩。」
徐虎把腿從桌上放下來。
一米九的鐵塔身軀站得筆直。
「你說,怎麼個立法規。」
雷豹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把摺疊小刀。
他按下繃簧,刀刃彈出來。
在左手食指上一划。
一道血口子裂開,殷紅的血珠子冒了出來。
他把手指懸在其中一個碗的上方。
血滴進白酒里。
暈開一絲紅色的紋路。
「下個月,地推部要把業務鋪到隔壁市。」
雷豹聲音沙啞。
「拿不到第一名,拿不到這十萬塊錢。」
「我雷豹帶著整個地推部的兄弟,集體去跳黃浦江!」
「全當給公司謝罪!」
徐虎瞪大了眼睛。
紅血絲瞬間爬滿眼白。
他一把搶過雷豹手裡的小刀。
連猶豫都沒猶豫。
直接在自己的大拇指上割了一刀。
血流得比雷豹還多。
吧嗒吧嗒滴進另一個海碗裡。
「行!你雷豹有種。」
徐虎抓起海碗。
「外賣部下個月單量不翻倍,不用你趕。」
「我徐虎自己找個麻袋把自己裝上,沉到江底下去!」
兩人舉起混著血絲的二鍋頭。
碰了一下碗沿。
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然後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幹了大半碗。
辛辣的白酒順著他們的下巴流進脖子裡。
打濕了黑色的西裝襯衫。
「啪!」
兩個白瓷碗被狠狠摔在水磨石地板上。
碎瓷片四下飛濺。
底下坐著的十幾個經理全站了起來。
個個臉色漲紅。
「拿銷冠!跳黃浦江!」
幾十個糙漢子扯著嗓子齊聲怒吼。
聲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江徹坐在主位上。
捏著眉心。
一陣頭痛欲裂。
這明明是個月底銷售誓師大會。
怎麼硬生生被這幫孫子搞成了黑幫開香堂歃血為盟的儀式。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鼎盛大樓對面。
相隔一條馬路的快捷酒店三樓。
一扇窗戶半開著。
窗簾縫隙里,探出一個黑色的長焦鏡頭。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趴在窗台上。
他是松江小報的八卦記者,常年靠蹲守小道消息混飯吃。
原本是來偷拍旁邊洗浴中心的緋聞。
結果無意間把鏡頭對準了鼎盛二樓沒拉窗簾的會議室。
通過高倍數鏡頭的取景器。
記者清楚地看到了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
幾十個穿著黑西裝、滿臉橫肉的壯漢。
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仰頭痛飲,怒摔瓷碗。
那領頭的兩個人,西裝敞開處甚至露出了大面積的青色紋身。
氣氛狂熱得讓人膽寒。
記者興奮得手直發抖。
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哪是勞務公司,這分明就是松江市最大的地下黑幫在開香堂!
食指重重按下快門。
「咔嚓。」
反光板連續抬起降下。
這極具黑幫堂會色彩的誓師畫面,被徹底定格在了相機的內存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