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莊奕！」
近乎脫口而出的聲音，在整個控制中心內顯得異常突兀。
尤其是在莊奕那張龐大臉孔的注視下，一股壓抑、沉重、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頓時油然而生。
然而此時此刻，盧旭卻根本沒有心思關注那麼多。
哪怕對方有著莊奕的臉，莊奕的聲音，甚至就連說話時那種略帶尖銳、咄咄逼人的腔調都一般無二。
可越是這樣，盧旭就越發肯定對方絕不可能是莊奕。
「我不是莊奕？為什麼？」
短暫的沉默過後，大屏幕上的「莊奕」率先開口了。
沒有惱羞成怒，沒有矢口否認，就連一丁點身份被揭穿後的慌亂都沒有。
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十分真實的困惑。
「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是莊奕，我現在的記憶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1987年，我們第一次在老師的實驗室見面，你因為偷拆示波器被罰寫了三千字檢討，是我幫你寫了一半。」
「1991年，柳葉第一次做出能夠自主調整路線的GP晶片，你嘴上說那就是個會拐彎的玩具，第二天卻偷偷從我這裡借走了他的設計手稿。」
「1994年，天才班解散前的最後一次聚餐，你喝多以後抱著路燈吐了一晚上，還一直嚷嚷著以後絕對不碰白酒……」
對方的話還沒說完，盧旭就一臉暴怒的打斷了屏幕中的聲音。
「閉嘴！」
只見盧旭猛然站起，雙手撐著控制台。
此時此刻，他眼神中除了暴怒之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對方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其中有一些就連官方檔案里都不可能存在，是只屬於他們三人的過去，是被時間掩埋的青春。
可越是這樣，盧旭內心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就越濃烈。
「既然這些都是真的……」
「那麼你告訴我，我為什麼不是莊奕？」
微微偏了下腦袋，屏幕上的「莊奕」語氣困惑的反問道。
「因為莊奕……」
說到這裡的時候，盧旭的話音停頓了一下，隨後咬牙切齒的壓低聲音道。
「那個王八蛋這輩子都不可能承認自己輸給柳葉的。」
此話一出，大屏幕上的那張人臉短暫的思考了一下，臉上不經意間浮現出一絲費解。
「事實就是事實，為什麼要否認？」
「莊奕在絕大多數領域的確沒能超越柳葉，否認這個客觀事實毫無意義。」
聽著對方這個無比理性的回答，盧旭嘴角扯出一絲笑，眼神卻逐漸黯淡了下來。
「對，事實就是事實，我們都知道莊奕是個萬年老二。」
「老師知道，我知道，柳葉自己也知道。」
深深的嘆了口氣，盧旭此刻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些許諄諄教誨的意味。
「可那又怎麼樣？」
「十七歲那年，柳葉比他早三天解出一道題。」
「那王八蛋半年沒搭理柳葉，逢人就說自己只是選錯了思路，再給他一個星期絕對能夠做得更好。」
「源計劃的時候也是這樣。」
「柳葉退出以後，他熬了整整兩個月，把自己搞到胃出血住院，好不容易才把霸天機甲的工程框架給搭了出來。」
「結果知道珈藍最後還是得用柳葉留下來的原始碼，他氣得把病房裡的杯子都砸了。」
回憶著那些早已過去的往事，盧旭聲音越來越輕，望向那張面具的眼神卻越來越坦然和釋懷。
「莊奕會嫉妒柳葉，會恨柳葉，會罵柳葉是個瘋子，是個仗著自己聰明就胡作非為的混蛋。」
「甚至柳葉死了以後，他都一直在說……那混蛋死得太早了，老子還沒贏過他呢！」
停頓了片刻過後，盧旭再開口時，聲音卻一字一頓。
「但莊奕絕不會說，哪怕一句——我輸給了柳葉。」
整個控制中心驟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屏幕上的人影同樣沉默了。
只是那種沉默與盧旭截然不同，不像悲傷，不像憤怒。
更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遇上了一個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問題，一下子卡死了、宕機了。
「可這些記憶都是真的，我的判斷方式源自莊奕，我的知識體系源自莊奕。」
「我的思考習慣、價值取向、研究方向，包括對柳葉的競爭欲望，同樣全部來自莊奕……」
大屏幕上的人影緩緩低下頭，語氣嚴肅的就仿佛是在向盧旭求證一樣。
「如果這些都無法證明我的身份，那什麼才算是『莊奕』？」
可惜的是，面對人影的犀利質問，盧旭卻只能用一種不知道是悲哀還是憐憫的語氣嘆息道。
「我無法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但我知道你不是莊奕。」
「人格數據化，是被柳葉明確否定的危險項目。」
「放眼整個東大，敢繼續研究這條路、又真有能力走到這一步的人，本來就沒幾個。」
「莊奕選擇在這方面與柳葉較勁，我其實並不覺得奇怪。」
「況且你強行封鎖網絡中心，在我面前現身，不也是在尋求這個答案嗎？」
「你現在只差那最後一步了，對嗎？」
盧旭的話音剛剛落下，大屏幕上的畫面忽然出現了劇烈波動。
莊奕那張原本清晰的面容像是遭到了某種干擾一樣，開始在青年、中年、老年之間不斷變化，無數的數據與亂碼從那張臉上閃過。
實驗室、病房、霸天機甲、源計劃、柳葉、盧旭、天才班……
一段又一段屬於莊奕的人生，被以近乎失控的速度迅速調用、檢索。
仿佛屏幕中的那個存在，正在拼盡全力尋找能夠證明「自己就是莊奕」的證據。
然而越是檢索、越是分析，那張臉反而變得越發不穩定。
咔嚓！
最終伴隨著一聲類似於玻璃破碎的輕響，莊奕的臉徹底消失了。
重新出現在上百塊屏幕上的，是那張最初的森然儺面。
尖牙、怒目、火紋、猙獰且妖異……
明明是同樣的儺面，但這一次卻透露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一種「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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