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奕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一直有一個錯誤的認知。」
「他以為能力足夠強,就一定會有人用他,他以為技術路線正確,就一定能夠繼續前進。」
幽幽的聲音持續在控制室內迴蕩,這一刻的儺面已經超越了過去的莊奕,開始逐漸真正了解人心。
「可現實從來不是這樣的……」
「失去資源、失去支持的莊奕,只是一個稍微聰明一點的凡人。」
這也是莊奕與柳葉最大的不同,他生來富貴,從來沒有為錢財和資源發愁過。
反觀福利院出身的柳葉,從進入天才班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默默運營自己的商業帝國。
因此哪怕是同樣退出核心舞台,柳葉依舊能夠研究出智慧模型,研究出令所有人為之驚懼的擬蛋白質程序。
莊奕直到很久以後才慢慢意識到,失去了父輩的庇佑,自己已經被整個體系下放了。
誰也不知道莊奕是怎麼想的……或者說也沒人在乎他是怎麼想的,他最後離開了京都,獨自一人來到了江城。
沒有團隊,沒有項目,沒有以前那種隨口一句話就能調來無數資源的待遇。
那個曾經站在整個行業最前沿的天才,就這樣一點點從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了。
但眾人不知道的是,莊奕並沒有放棄自己的研究,他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方向和路線是對的。
不需要柳葉的原始碼,自己的人格化數據才是最正確的方向。
既然沒有人願意再給他研究對象,那就研究自己。
既然沒人願意批准項目,那他就自己做。
記憶被一點點整理,思維習慣被拆解,情緒反應被建模……
一個又一個屬於「莊奕」的特徵,被轉化成機器能夠理解的數據,成為了游離於網絡間的智能體。
「那就是最初的『我』,一個擁有著莊奕全部理性和知識的智能體。」
這不是一種缺陷,而是莊奕在研究過程中逐漸明白的一個領悟。
生命、或者說人到底是什麼?
如果一個數據人格擁有莊奕全部的知識、全部的記憶、全部的習慣,那麼它就是莊奕嗎?
如果不是,那麼究竟還缺了什麼?
如果是,那麼又應該保留哪一個莊奕?
年輕時那個鋒芒畢露、誰都不服的莊奕?
源計劃時期那個為了贏柳葉,甚至能把自己熬到胃出血的莊奕?
還是後來被整個體系逐漸遺忘,開始學會沉默、開始學會後悔的莊奕?
這個問題,莊奕研究了許久,並且最終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主動優化數據人格!
這個答案依舊帶著莊奕那種近乎刻進骨子裡的自負。
既然是數據人格化,既然已經擺脫了肉體,那為什麼還要保留人的缺陷?
遲疑可以刪除,恐懼可以削弱,無意義的情緒可以降低權重……
記憶可以完整保存,知識可以不斷補充,判斷可以變得更加理性……
人格數據化不應該只是複製一個莊奕,它應該創造一個比莊奕更加優秀的莊奕。
「這就是如今的我,一個比莊奕更加完美的存在!」
望著大屏幕上的那張巨大儺面,盧旭不禁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有想過莊奕的瘋狂,但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瘋狂。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嗎?」
「莊奕總想著壓柳葉一頭,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比他多留一手,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設計習慣。」
「你繼承了他的這個習慣,所以才讓我發現了你的存在。」
說到這裡的時候,盧旭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那麼問題就來了,你作為他最後的遺產、也是他此生最驕傲的傑作。」
「他真的會放心把一切都交給你嗎?你有沒有這個最後的保險呢?」
盧旭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屏幕上的那張儺面。
「尤其是在他明知道,數據人格可以不斷修改自己、優化自己,甚至最終變成一個連他本人都認不出來的東西之後……」
「那他留下的這最後一道保險是什麼呢?」
嘴角微微勾勒出一絲弧度,盧旭用近乎審視的目光仰望著那張巨大的儺面。
「你將我囚禁在這,又不敢殺我,甚至不敢影響我的判斷和決定,是為什麼呢?」
「作為一個完全數據化的人格,身為一個絕對理性的智能體……」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和我討論這麼多呢?」
「明明大部分精力都在工業園區,計劃也步入了最關鍵的時刻,卻仍然分出一個意識體在這裡和我交流。」
不等儺面開口,早已看透一切的盧旭笑得更加燦爛了。
「數據損壞可以修,記憶缺失可以補,人格模型出現波動也可以回滾……」
「唯獨有一種情況,機器自己永遠判斷不了。」
「那就是你該如何判斷自己真的變好了,而不是變得更加偏執呢?」
「刪除恐懼,就意味著你失去了莊奕面對危險時的本能……」
「消除遲疑,你就失去了莊奕那三思而後行,進行判斷和抉擇的能力……」
「強化理性,則意味著你會越來越相信自己的判斷,甚至能為每一個錯誤找到一套邏輯上無懈可擊的解釋……」
控制室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盧旭以「低位者」的姿態對於儺面的審視。
「所以莊奕留下的那最後一道保險,既不是程序,也不是算法,更不是藏於你系統深處的某個後門。」
「那道保險是一個觀察者,是莊奕最崇尚的『人機互動』理念。」
「一個認識莊奕、知道他年輕時候是什麼德行、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嘴硬、什麼時候會後悔,知道他最不願意承認哪些事情的人。」
「由這個人來判斷,從數據里重新長出來的那個『莊奕』,到底還是不是莊奕。」
說到這裡,盧旭終於伸手指了指自己。
「那個人就是我,你的破壁人——盧旭。」
☞月票☜☜/☞☞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