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拿起簽好的文件，仔細確認了一遍，明顯鬆了口氣。
總算完成了。
這位至關重要的S級新生，正式接受了卡塞爾學院的邀請。
儘管整個過程中發生了許多超出招生手冊範圍、連他也暫時無法理解的事情，但結果終究非常理想。
等所有手續處理完，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叔叔嬸嬸收好文件，招呼路鳴澤和路明非準備離開。
古德里安一路把他們送到門口。
路明非走出去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
這次沒有擺出任何誇張的姿勢，只是看著那位頭髮花白的教授。
「學院見，引路人。」
古德里安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糾正了這麼多次，顯然沒有任何效果。
「學院見，明非。」
路明非點了一下頭，隨後看向靠在門邊的諾諾。
「還有你。」
諾諾挑起眉毛。
「我怎麼了？」
「學院見，紅髮魔女。」
她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
稍微停頓了一下，諾諾嘴角揚起。
「學院見，勇者。」
路明非站在原地。
勇者。
這個稱呼……
不錯。
相當準確。
紅髮魔女果然已經看穿了他的部分真實身份，不過以她的眼力也只能看穿這一層身份了。
路明非轉身跟上叔叔嬸嬸。
一家人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攏。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古德里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回去。
諾諾也沒走，仍舊懶洋洋地靠在牆邊。
會客廳里，葉勝和酒德亞紀正在整理桌上的資料。
十幾秒後，電梯已經降到下一層。
古德里安慢慢轉過身。
葉勝恰好抬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葉勝什麼也沒講，但那個眼神已經足夠清楚。
教授。
現在懂了嗎？
古德里安移開目光，重新走進會客廳。
「我覺得……」
他在沙發上坐下，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
「其實還好。」
葉勝低頭整理資料，仿佛沒有聽見。
酒德亞紀將幾隻喝過的茶杯收攏到托盤裡，也沒有參與評價。
諾諾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塊小蛋糕，靠在桌邊慢慢拆開紙托。
古德里安不願意放棄，繼續為自己剛剛招收的S級學生尋找優點。
「明非的想像力非常豐富，自我認同也很明確。更重要的是，他對加入卡塞爾學院抱有極大的熱情。」
越講，他越覺得這些理由很有說服力。
「從招生角度來看，這些都是優點。所以整體而言，他的情況應該算是好事。」
諾諾咬了一口蛋糕，看著他。
「教授。」
「怎麼了？」
「你自己信麼？」
古德里安扶了一下眼鏡。
「我為什麼不信？我只是對他的判斷依據有些好奇。」
「還有『被隱藏的血脈』。」
「雖然表達方式比較誇張，但他的血統確實很特殊。」
諾諾繼續替他回憶。
「『上一代留下的秘文』。」
「他的母親確實留下了一封信。」
「『跨越兩代人的學院』。」
古德里安遲疑了片刻。
「這……從他父母和學院的關係來看，也不能說完全錯誤。」
「遲到了十幾年的引路人？」
「學院本來就是等到合適的年齡才會接觸學生。」古德里安認真解釋，「所以我沒有遲到。」
諾諾點點頭。
「你看，你已經開始用他的設定解釋他的設定了。」
古德里安沉默。
問題似乎就在這裡。
路明非講出來的話，明明每一句都充滿了少年漫畫、遊戲劇情和某種龐大得令人尷尬的宿命感。
可一旦把那些誇張的詞語拆開——
被隱藏的血脈，確實存在。
上一代留下的信，也確實存在。
卡塞爾隱藏著不為普通人所知的真實面目，更是毋庸置疑。
就連路明非把他們當成超自然勢力派來的接引者，似乎都比「普通美國大學招生團隊」更加接近真相。
聽起來每一句都不對。
偏偏每一句又有點對。
葉勝昨天在電話里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古德里安腦海中。
路明非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能用極其離譜的理由，猜到一部分真相。
古德里安轉向葉勝。
「昨天你告訴我，明非的情況比較特殊。」
葉勝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
「是的。」
「我當時覺得，你們的描述可能稍微誇張了一些。」
「我們已經儘量說得委婉了。」
酒德亞紀將最後一隻茶杯放上托盤，語氣依舊溫和。
「面試的時候，他比今天稍微收斂一點。」
葉勝想起昨天那場被路明非判定為「血脈試煉」的面試，神情有些複雜。
「他今天得到了父母、學院和昂熱校長的消息。對他來說，這些應該都是能夠完善那套理論的新證據。」
「第六版。」諾諾在旁邊提醒，「他剛才坐在那裡摸手腕的時候，估計已經更新完了。」
古德里安低頭看著桌上的入學文件，半晌沒有出聲。
諾諾吃掉最後一口蛋糕。
「不過，他願意來學院總是好事。」古德里安重新振作起來，將路明非簽好的文件一頁頁整理整齊，「無論他現在如何理解卡塞爾，等正式入學以後，自然會逐漸認識真正的學院。」
葉勝沒有立刻贊同。
他總覺得事情的發展方向可能正好相反。
等路明非知道龍族、混血種、言靈和鍊金術都真實存在，他那套世界觀恐怕只會變得更加牢不可破。
酒德亞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至少，他並不害怕學院背後的秘密。」她輕聲開口，「對一個尚未入學的新生來說，這未必是壞事。」
「對！」古德里安立刻抓住了新的論據，「他擁有很強的探索欲，而且願意主動接近未知。這是非常難得的品質。」
諾諾把空紙托放回盤子裡。
「也可能是很強的送死欲。」
「不要這樣評價新同學。」古德里安皺了皺眉，「更何況明非是非常重要的S級新生。」
「我知道。」
諾諾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她想起那個右腕纏著黑布，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捂住半張臉，鄭重宣布自己要繼承上一代篇章的高中生。
進入卡塞爾以後，路明非會遇見什麼？
龍族歷史，鍊金術，言靈，血統。
還有學院那些被明確標註為禁止進入的區域。
任何一個詞落進他耳朵里，大概都和往火藥桶里扔火星沒有區別。
諾諾忽然抬起眼睛。
「教授。」
古德里安正在收好文件，聞言看向她。
「還有什麼事？」
「學院以後最好少在他面前提『禁忌』兩個字。」
「為什麼？」古德里安有些不解，「學院的許多課程和資料都會涉及禁忌領域，這個詞根本不可能完全避開。」
諾諾把揉成一團的紙巾隨手拋出。
紙團划過一道弧線，準確落進角落的垃圾桶。
「我怕他當場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