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把路明非帶進教學樓深處的書房。
窗外鋪著大片草坪,森林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幾座老建築的尖頂從樹冠後探出來,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陳舊的灰白色。
古德里安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觀察他的反應:「怎麼樣?」
路明非看了片刻,滿意地點頭。
「比宣傳冊上像樣。森林、古堡、與外界隔絕的學院,還有禁止普通人觸碰的古老秘密……作為隱藏在世界背面的組織總部,基本元素算是齊了。」
古德里安只當最後這句是讚美,笑呵呵地整理起桌上的文件。
桌邊備著茶水,書架旁還摞著幾本心理學著作。路明非隨手翻開一本,看見滿頁的認知障礙、應激反應和心理干預,很快又合上了。
「所以,這是對新晉覺醒者的精神審查?」
「是入學輔導。」古德里安糾正得很溫和,「每個新生都要經歷類似的環節。你剛接觸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學院需要確認你能否接受那些超出常識的事實。」
「我接受得很好。」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古德里安端起水杯,借著喝水掩飾複雜的表情。
豈止是接受得好。普通新生得花上幾天甚至幾個月重建世界觀,路明非卻像是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學院親口承認世界背面真的藏著龍。
書房門被推開,富山雅史夾著資料走了進來。他先與古德里安低聲確認了幾項流程,隨後在路明非對面坐下,翻開檔案。
「路明非,S級新生。」
「目前是。」
富山雅史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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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里安默默低頭喝水。
富山雅史沒有在無關的問題上糾纏,平靜地問:「古德里安教授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卡塞爾學院真正研究的對象是什麼。」
「龍。」
「你相信龍真實存在?」
路明非抬眼看他,神情里有一絲不解。
「這座學院藏在森林深處,用專列接送學生,入學文件厚得像賣身契,還專門派引路人跨越半個地球把我帶過來。」他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檔案,「如果最後研究的只是普通爬行動物,那命運未免也太敷衍了。」
富山雅史準備好的心理疏導方案忽然失去了切入點。
他接觸過許多新生。有人恐懼,有人興奮,也有人認定學院正在進行一場規模驚人的惡作劇。他們都需要證據,需要一個過程,把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常識一點點抹掉。
路明非卻已經自行完成了這一步。
不,他甚至不是接受了新世界。
他只是確信,學院終於揭開了本該屬於他的世界。
富山雅史沉默片刻,還是決定按照流程進行。他打開提來的其中一隻金屬箱,露出裡面那枚深色鱗片。
鱗片遠比普通爬行動物的鱗甲巨大,表面布滿細密紋路,燈光掠過時泛起冷硬的光澤。
「這是龍鱗。你可以摸摸看。」
路明非俯身端詳片刻,才伸手按上去。觸感冰涼堅硬,邊緣鋒利得像未經打磨的刀刃。
富山雅史又從箱中取出一把手槍,卸下彈匣,確認狀態後遞給他:「用過麼?」
「沒有。」
在富山雅史的指導下,路明非握住槍柄,真正的槍比他想像中沉得多。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卻把槍放回了桌上。
「這個可以以後再學。」
富山雅史略顯意外:「為什麼?」
路明非緩緩抬起頭,眼裡透露出毫不掩飾的期待。
「帶我去看真龍。」
古德里安趕緊解釋:「明非從列車上開始,就一直希望親眼見到活著的龍類。」
富山雅史轉向他:「你跟他講過學院接觸活體龍類的記錄?」
「講過一些。保密協議明非已經簽了,這些內容沒必要瞞著。」古德里安說,「不過我也明確告訴過他,活著的龍類不是養在籠子裡供新生參觀的珍稀動物。學院每次與它們接觸,都可能伴隨著傷亡。」
「所以我才要問。」路明非說,「既然世界已經向我打開第一道門,守門人總不能只給我看一片從門縫裡掉出來的鱗片。」
富山雅史重新審視著這位S級新生。
「如果真有一條活著的龍出現在你面前,你不會害怕麼?」
「身體可能會。那是面對高位生命應有的本能反應。」路明非握住自己的手腕,「但主線不會因為主角害怕就停下來。」
他想了想,又認真補充:
「最好別隔太遠,能上手摸一摸就更好了。」
路明非大概是第一個提出這樣想法的新生。
富山雅史慢慢轉頭,看向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攤開雙手,臉上寫滿了無奈。
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富山雅史把手槍收回箱中,扣好保險。
「既然你想看龍,那就從這個開始。」
他拿上來另一隻手提箱,箱蓋打開後,裡面還有一層帶固定裝置的防護內膽。富山雅史逐一解除鎖扣,動作比剛才謹慎許多。
隨後,一隻圓柱形玻璃容器被安置在桌上。淡黃色的保存液中,蜷縮著某種赤紅色的生物。
路明非向前走了一步。
那東西很小,與尼德霍格畫像里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完全不同。細密的鱗片覆蓋全身,兩片膜翼收攏在背後,四肢蜷曲,爪尖清晰可見。細長的尾巴繞在身側,頭頂與頜下生著纖細的須。
那是龍。
是一條真正的龍。
路明非俯下身,幾乎貼到了玻璃前。赤紅幼龍靜靜懸在保存液里,幾縷細小的組織隨著液體輕輕搖晃,像一團被凝固在漫長歲月中的火焰。
「這是一具龍類幼體標本,保存狀態一直很穩定。」富山雅史觀察著他的神情,「它能幫助新生更直觀地認識......」
後面的話,路明非已經聽不清了。
過去十八年裡,他無數次想像過世界揭開面具的那一刻。
小時候,他曾坐在房間裡,對著電燈開關伸出手,一動不動地盯上二十分鐘。燈始終亮著,於是他判斷自己沉睡的能力大概不屬於念動力。後來他又嘗試過硬幣、鉛筆和紙團,結果同樣毫無反應。
他並未因此懷疑自己。
真正的力量不可能靠挪動幾團廢紙來覺醒。封印之所以是封印,就是因為它一定要等到命運轉動、宿敵甦醒、世界瀕臨危機的時候,才會被某個足夠宏大的事件解除。
如今,那場宏大事件終於露出了第一角。
卡塞爾的邀請函,古德里安,父母留下的照片,開往學院的CC1000次列車,路鳴澤,黑王尼德霍格的巨畫,還有那些被稱作「言靈」的力量……
原本散落的伏筆,正在一條條匯入主線。